26
Sep 10

教科书里的人

观音记 | | Shout (0)

【时间】2010年9月4日
【地点】Bumbershoot Festival, Seattle Center
【人物】Bob Dylan

经我初步判断,西雅图是个好地方,有山有水还有Bob Dylan看。劳动节的长周末是西雅图的Bumbershoot艺术节,今年第四十届,周六晚上迪伦将莅临指导。

坐Mono Rail去西雅图市中心,破败的游乐场边竖着怪模怪样的Space Needle。艺术节开在这里,人山人海,热闹非凡,买个热狗都排长队。下午在各个场地闲逛,看看电影展映和宣传画展,很快到了傍晚时分,便排队进入露天体育馆。体育馆巨大无比,眼前黑压压的人群向热狗移动,也向冰淇淋和纪念衫销售点移动。最年轻的人们紧挨着舞台看时髦乐队 Decemberists表演。离迪伦出马还有三个小时,期间会有其他两个乐队演出。

天色渐暗,风吹得有点冷。我买的是普通票,又懒得占位置,于是随便找了个后座,开始等待迪伦。谁都想亲眼见到活着的Bob Dylan,毕竟跟教科书上的人物离得这么近,可遇不可求。坐我后面的两位大叔是听迪伦成长起来的那一代,对迪伦的敬仰之情从他们嘴里汩汩而出,很快淹没了我。“我当年看Bob演出的时候——”

而我人生中第一次听迪伦的歌已经是大学。中学只在阅览室的《音像世界》里潦草地阅读过他的传记连载,具体讲些什么完全记不得了。《答案在风中飘扬》似乎还是隔壁英语班的课外读物,我只是随便翻了翻歌词。中学里我什么都看,什么都很向往。迪伦是与Cocteau Twins、David Bowie、格瓦拉、凯鲁亚克、加缪、苏联小说林林总总一起念的。他和三教九流混在一块儿,算不得我心中的偶像人物。

大学时我买了CD机,那时候教工路的盗版市场欣欣向荣。我老觉得自己的审美观很大程度上是广东CD盗版商一手培养的,他们的趣味对我人生的成长简直是至关重要。而在迪伦芜杂的唱片列表里,他们竟然选择了七五年的Blood on the Tracks和七六年的Desire。回想起来,他们是多么高水准的盗版商!他们知道哪里是迪伦的第二春,知道什么是摇滚和唱作人音乐史上的标杆。从音乐档案学的角度,这是两张很特殊的唱片。Blood on the Tracks里没有政治,迪伦是个忧伤地游荡在美国公路上的孤魂。而Desire则既有海滩美女又有民权英雄,迪伦一面小资一面草莽,一面多情一面激进,两不耽误地刻画出动人的美国风情。

而思想啊手法啊隐喻啊终究只有档案学家和豆瓣乐评才会津津乐道。当时的我无知而自由,毫不设防地拥抱了他的音乐。在奔波途中或是沉闷的自修室,这两张盗版CD 被我时时放起,以致歌词都烂熟于心。那是近乎魔幻的一段时光。我有时会在尘土飞扬的忙于拓宽的文三街头看见《喝完最后一杯咖啡就离开》里的吉普赛女人和《龙卷风》里抗议的人群。或者星期天下午的北山路瞥见迪伦和他的女人坐在长凳上,面对向晚的天光默默无语。甚至每晚在宿舍熄灯后的洗衣和打水声里都断断续续夹杂着口琴,迪伦伴着琴声,多嘴多舌地讲他一路风尘的故事。错过的时空总令我叹息,而关于Bob Dylan的只光片影就如此这般地伴随了我整个无聊、劳碌却目标坚定的大学时代。我有时感动,有时向往,最终决心离开。

後來我来了美国。住在小镇,看了很多演出,偶尔也四处走走。身心自由令我喜悦,却也渐渐忘却了当年令我怦然心动的迪伦的箱琴和诗歌。如今终在西雅图偶遇,不禁感触良多。

迪伦最终出现在台上的时候,人群有了巨大的骚动。我身后的两位忠实歌迷有点失望——Bob Dylan的嗓子已经没法唱歌了。“他的声音完全毁了嘛,太伤心了。”他们小声嘟囔了几句。迪伦戴着礼帽,亲自弹奏键盘。他的声音嘶哑,高音难以辨认。歌曲都重新编配了,适于乐队的演出。乐队四个人配合默契。

唱过一批六十年代的歌曲以后我终于听到了Tangled up in Blue。这是Blood on the Tracks唱片的第一首歌,迪伦依旧喋喋不休地诉说了他时空模糊的爱情故事。紧接着是Highway 61 Revisited,一条从迪伦家乡明尼苏达经由孟菲斯通向新奥尔良的公路,据说也被称为布鲁斯之路。这是迪伦年少时极其向往的自由和独立之路,引领他离开明尼苏达。令人唏嘘啊,真不知已近七十的迪伦再次唱出年少梦想时是作何感想。

不经意间,迪伦和他的乐队开始演奏曾令我感慨不已的Simple Twist of Fate。下降的和弦在黑夜里听来分外动人。A saxophone someplace far off played / As she was walkin’ by the arcade / As the light bust through a beat-up shade where he was wakin’ up / She dropped a coin into the cup of a blind man at the gate / And forgot about a simple twist of fate。这被我想象过无数遍的画面再次现于脑海。此时此刻技术和音响已无关紧要。到底是什么样的命运转折让他写出如此美妙的音乐啊,而又有多少人因为他的音乐有了这样或者那样的命运转折呢。迪伦自己一定不知道。

对我而言,这已经是演出的高潮了。两三首歌之后,迪伦返场演出了最后一曲,Like A Rolling Stone。宛若滚石。这是对Bob Dylan再恰当不过的形容了。歌曲结束时整个场地欢声雷动。午夜将近,场地里依然灯火通明,尽管一小时后这里将一片死寂。无论如何我看了Bob Dylan的演出,了去一桩心愿。我转头向场外走,心里盘算着如果抄近路,或许还能赶上最后一班公车。

Setlist:

1. Rainy Day Women #12 & 35
2. Don’t Think Twice, It’s All Right
3. Just Like Tom Thumb’s Blues
4. Just Like A Woman
5. Rollin’ And Tumblin’
6. Desolation Row
7. Cold Irons Bound
8. Tangled Up In Blue
9. Highway 61 Revisited
10. Simple Twist Of Fate
11. Thunder On The Mountain
12. Ballad Of A Thin Man
Encore:
13. Jolene
14. Like A Rolling Sto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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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Sep 10

Bob Dylan以外的Bumbershoot (9月4日-6日)

我去过 | | Shout (0)

看鲍勃迪伦的演出单独另写。写得出来就贴,写不出来就算。反正围观了一下这位教科书里的人物。

除了四日晚间鲍勃迪伦大驾光临,Bumbershoot 艺术节还有好多活动。我去了美术展,买了纪念衫(图五),看了动画短片展映。发现有几本动画短片竟然是在去年底的SIGGRAPH ASIA会议中首映的。然后是视觉艺术展,其中人民群众广泛参与的作品“重画照片模特”就很生动(图二)。另外艺术家市集上卖很多小玩意。还看了玻璃工艺品的制作过程和马戏表演。

5 日晚选看 Billy Bragg 的演出。八十年代的工会先锋和社会活动家,很会演讲很煽情。最讨厌诸如星巴克的垄断连锁,尽管他的演出是星巴克赞助。奥巴马之流的狂热支持者,尽管是个英国人。代俎越庖的草根阶级代言人,尽管他的CD在所有表演者里卖得最贵。

6 日有雨,但冒雨去看 The Clientele 表演。三月份曾在芝加哥看过他们的演出,太精彩。多艺术多不受人重视的一支乐队。买了唱片找他们签名。抓拍一张。看完后又到处晃悠,结果雨越下越大。于是拿个塑料袋把唱片一扎,坐着Mono Rail从西雅图中心呼啸而出,钻进地下车站回了Bellevue。


图1:The Clientele给我签名。签字的是Alasdair MacLean,乐队主要人物。谁的歌词都没他写得好。爱丁堡大学文学系优秀毕业生。


图2:视觉艺术展上群众广泛参与的《重画照片模特》。美国人民很有才,形象地概括了奥普拉。


图3:磁带的妙用。同一个展览。


图4:九十年代西海岸举足轻重的独立唱片公司Sub Pop。


图5:西雅图招贴画。


图6:我在车站。

28
Sep 09

Pygmalion音乐节

观音记 | | Shouts (4)

【时间】2009年9月16 – 19日
【地点】Champaign-Urbana
【事件】第五届Pygmalion音乐节

每年九月镇上都会有个独立音乐节。音乐节名叫 Pygmalion,缘于Slowdive 最后一张唱片的名字。由于几年来总是错过,今年我早早买了通票,音乐节一开始便昼伏夜出地准备一探究竟。和在公园、农场举办的周末大型音乐节不同,Pygmalion 音乐节是分布式的,近百个乐队分几天在多个场地同时演出。几天里我戴着黑色腕带通行证,跑遍了酒馆、剧场、俱乐部、唱片行、教堂和仓库。生活悠闲到这个份上,自己都大吃一惊。

第一天晚上没什么路线可以设计,抓起节目单直冲 Canopy Club。Canopy Club 是镇上有专业演出场地的少数俱乐部之一,演出的重头是镇上著名独立厂牌 Polyvinyl 旗下的三支乐队:Headlights,Japandroids 和 Owen。我到的时候垫场乐队已经在俱乐部的外间如火如荼地展开了。我拿了杯酒溜到内间转悠,看他们搬器械调音,顺便占了个好位置。等到 Owen上场,整个内间已人满为患。Polyvinyl 签的乐队占领的仍然是年轻人市场,高中生、小本这些还不到喝酒年龄的teenagers 才是观众的主流。Owen 的音乐好听、放松,大概还看不出什么,等后面Japandroids 那般的车库摇滚上场就见露端倪了。中学生们在一吉他一鼓的疯狂嘶吼中跳跃翻滚,活生生将我等手里还端着酒的大叔们逼退到场边面面相觑。压轴的是 Headlights,香槟本地乐团,音乐很亲切人也很亲切,邀请大家上台跳舞。中学生们就呼啦都上去了,黑压压一片。一点多的时候里间的Headlights 演完,外间的DJ 们便开始打碟。从热闹的俱乐部里抽身而退,感觉好极了。

第二天我很懒,拖拖拉拉到10点多才出门,没什么想法便又去了Canopy Club。比昨天人更多,连正门都费了半天劲才挤进去。径直上二楼阳台,找个位置远远观赏。在楼上将整个舞台和主场尽收眼底也是个不错的角度。台上是一个器乐后摇滚乐队,音乐中气十足,事后李同学告诉我是 Maserati。后来有点困,也没等到压轴的 Lucero上场我就悄悄撤退了。

第三天才用得上线性规划来设计路线,因为每个场地都有精彩的演出。不过我的路线是trivial case,六点在Channing-Murray教堂,十点半转战香槟市中心的酒馆Cowboy Monkey。无论在什么情况下,教堂都是很好的演出场地。这次也没失望,Channing-Murray 是个很小的教堂,灯光昏暗,微风从侧门阵阵吹来,门外甚至还有一棵绿树。演出的乐队也都不慌不忙,原声吉他、风琴、铃鼓,每个细节都能心平气和地体会。在压轴的Low上场以前,一个名叫Good Night & Good Morning的乐队给了我惊喜。他们正如一声晚安或早安的宁静安稳,偶尔的采样和演唱,简单的和弦经过混响效果器,或者提琴弓摩擦木琴的氤氤氲氲,伴随此刻天色向晚,光影交叠,美不胜收。在Good Night & Good Morning的绕梁余音里Low终于上场,他们的现场演出我以前看过,但这次看得更真切:闭着眼唱歌的吉他手、表情丰富的年轻贝司手和总嘟着嘴打鼓的鼓手。他们谢幕以后我便奔向市中心。周五十点半,夜色温柔,街道两边开满了鲜花。市中心的Cowboy Monkey里人不算多,猩红的舞台上音响强劲。我坐在吧台边上一杯接一杯喝啤酒,听歌,看美女在过道走来走去。喝酒的时候想起小赵,要是小赵在,一起喝酒一起听歌,笑到前仰后合,多好。凌晨两点半,还是一个人摇摇晃晃回了家,倒头便睡。

最后一天是周六,天气很好。下午有Parasol Records旗下乐队的不插电演出,每个乐队45分钟,地点就在公司仓库。仓库离我的公寓一个街区,窗明几净,红色的砖墙上满是爬山虎。Parasol Records是镇上另一个独立音乐厂牌,名气没有Polyvinyl 大,但他们的网上零售做得不错,所以有个大仓库,平常我也时不时去他们的仓库逛逛,挑张唱片聊个天。下午三点跑去听了两个演出,New Ruins和The Horse’s Ha。来的观众不多,在仓库里三三两两地交谈或挑选唱片,音乐响起的时候大家便席地而坐。一曲唱毕,乐队嬉闹着调音、说笑,很是放松。仓库的音响效果出奇地好,也许是仓库的高度和层层的唱片架无意形成了录音室的结构。The Horse’s Ha的鼓刷和低音提琴是暖洋洋的,听到尽兴。清清爽爽的音乐就着薯片和漏进来的阳光被我一一吃进肚里。

音乐节的最后一夜照例是Krannert Center里的大牌演出,队伍长到绕几圈还出了大厅。今年请的是Iron & Wine和The Books。我是冲着The Books去的,并不清楚Iron & Wine才是大腕。The Books是音乐/多媒体艺术家,运用大量的录像材料,演奏随机/极简的音乐。现场感觉颇有点Steve Reich近几年的派头,多媒体装置非常有意思,音乐也没那么随机,而是紧紧跟随影像的切换,严丝合缝。直到The Books之后Iron & Wine 上场,我才知道他在美国有多红。一个人一把琴,竟然也能很生动。他的唱片我其实早没了印象,但现场却是跌宕起伏,声情并茂,毫不单调或枯燥。这可能就是一个优秀的唱作人和民谣歌手的气质吧。出剧场买了The Books的DVD 和T恤,大厅里已经有新的乐队在演出。走走停停地看了一会儿就出了Krannert Center。站在巨大的台阶前,九月的晚风那么凉爽,似乎还能隐隐地听见两个街区外的Canopy Club和Red Herring 有乐队在演出。而此时此刻这世上又有多少音乐在被尽情地演奏啊。这么想着,我的生活好像又美妙起来。

14
May 09

夏天的夏天

剩下的, 我念书 | | Shouts (9)

一度以为自己早修炼成仙,结果在五月份又变得狼狈不堪。我被两条死线逼得天天守在办公室,浪费了一张演出票,连晚上雅克布跑进来给我展示他新买的牛逼耳塞我都匆匆打断。十一号晚上目睹了老板熬通宵的风采,一会儿我冲进他的办公室,一会儿他冲进我的办公室,两人一唱一和地把previous work都鄙视了一遍,终于在十二号清晨定了第一稿。论文就像选美,要很屁屁才能选上西格拉夫亚洲小姐。所以我们继续精神萎靡地,但是顽强地,给论文配了风骚的头条图,取了性感的名字,提交了。老板兴奋地开始忆苦思甜,说网上提交真是好啊,想当年俺们投西格拉夫的时候,都是用Fedex邮寄的。再后来,老板顽强地开车回家了,我继续顽强地赶做我科学可视化的学期大作业,终于在九点半抄起我刚写完的程序狂奔到楼下教室,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走上讲台,华丽丽地对教授和其他来做项目演示的同学们问道:…谁能借我一台笔记本电脑做演示?

好在学期结束了,死线死过了。唯一遗憾的是科学可视化这门课没有好好学,最后一个礼拜才动手写程序,最后两天才发现Tk/Tcl脚本和VTK的牛逼。这是我学生生涯最后一门需要修学分算学分积的课。就这么潦草地过去了。以后怀起旧来会伤心的。

但无论如何夏天来了。我即将开始一份有趣的实习,参加一个夏季露天音乐节,攒一个自己的口袋耳机放大器 (他们都在图二里)。我要在傍晚沿铁轨散步去香槟市中心,那里有电影院和咖啡馆。我要在凌晨溜上系楼的露台,找雅克布喝酒。我要在书包里放进一本小说和一本算法书。而小说还停在四月底我看的最后一页,布莱恩在夏夜的农场终于发现了他童年时神秘消失掉的五个小时的蛛丝马迹,尼尔即将离开那个操蛋的堪萨斯小镇前往纽约。我不知道要不要把它读完。其实我早已知道结局,布莱恩和尼尔在十二月的寒冬明白了一切,他们在黑暗里瑟缩着,想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18
Aug 07

琼斯的歌

观音记 | | Shout (0)

【时间】2007年8月11日
【地点】Theatre Haus (Kulturarena), Jena, Germany
【人物】Rickie Lee Jones

我在东德小镇耶拿逗留的时候,那里正举办一年一度的音乐节。日程表里赫然写着 Rickie Lee Jones 的名字。生活总是充满意外的巧合,在美国时曾苦等 Rickie Lee Jones 的演出未果,她已多年未在美国本土演出。而现在,我们竟在这德国小镇神奇相遇了。傍晚我从宾馆的舞会偷偷溜出来,一路小跑地去看她的演出。

在耶拿露天剧院外面就听到 Rickie Lee Jones 的声音,表演已经开始,是 Atlas’ Marker。在歌中她总有那么多的故事要讲,声音急急地升上去,在顿挫的钢琴里又化作窃窃私语。人们手里握着啤酒,默默地听。我悄悄穿过人群走到观众席最前面。黄昏灰蓝的天幕下,沉默的人群,鹅卵石广场,硕大的舞台顶篷和雾蒙蒙的歌声,它们构成了一个美丽的幻象。

Rickie Lee Jones就在离我几米远的台上唱着。看到她,心里还是一惊,那个杂志封面上头戴贝雷帽,眼里闪着光的歌者已是身形发胖的中年妇人。她端坐在钢琴后面,戴着粉红的披肩,金发垂下来遮住脸,弹唱她二十几年前的歌。也许在时间面前只有这些声音可以骄傲地站在此刻,藐视它的过去和未来。舞台的布置极简,只有钢琴和贝斯,空空的鼓座前挂着个小灯笼。Rickie Lee Jones和贝司手在舞台两端遥相呼应。她的声音状态很好,我在听的时候总想深呼吸,把她的声音也吸进去。

前面表演的作品多是旧的,Coolsville, We Belong Together,Last Chance Texaco,二十几年前的事了。Rickie Lee Jones残存着最后那些垮掉的一代的气息,在钢琴声里,她的诗暴风骤雨地喷薄而出。We Belong Together中疲惫的水手,从墨西哥为你带回项链的父亲,门边呆坐的 Dean,他们都伴着她的歌声穿梭而来,像幽灵般排着队在我眼前一一浮现。我看见她笔下打烊的酒馆,孤独的火车站,老式林肯车和一闪而过的西部景象,车里他们的收音机和纹身,以及欢乐的语气:Joey别念书了,我们去做海盗。

作为七十年代末美国唱作界的风云人物,Rickie Lee Jones的诗歌常常有即兴的成分。表演中,她一如青年时代的天马行空,起落的琴键可以暴躁也可以安静,诗歌是她的故事,你的故事或者我的故事。这不仅仅是舞台上两个人两件乐器,我感受到的是广阔的整个世界。夕阳向晚,小镇的夏天凉爽湿润,空气里漂浮着Rickie Lee Jones醉醺醺的叙述,连同每个观众无尽的想象,这是多么魔幻的时刻。

时间过半,她开始表演一些新歌。今年早些时候Rickie Lee Jones有新唱片发行,讲的是她对信仰的感悟。台上的气氛活跃起来,鼓手出现了,她在调试吉他的时候有一句没一句地跟台下的观众开玩笑。歌曲在音色上粗砺些,人声也更加规则,多是与圣经故事相关的内容,我不是很懂。说实话,新歌也许只是她巡演和我看演出的借口,每个人都想在老旧的声音里找到点什么,比如我最深刻与强烈的印象是高中时第一次听到她的老唱片《海盗》,黑白的封面是恋人们在路灯下告别的景象,而唱片中的她,当时还是个自由的钢琴诗人。

天色暗下来,人群和台上一样渐渐活跃,四下里有酒杯的响动,人们或站或坐地鼓掌,不时爆发出欢笑。她在掌声里总是微笑着轻声说谢谢,我爱这里,我爱你们。谁不是这样呢,我也爱这里,我也爱你。这个夏天我从闷热的美国出逃至此,小镇里有啤酒和色彩鲜艳的房屋,傍晚还能看见Rickie Lee Jones,静静听她唱歌。没什么能比这样的偶遇更愉快了。

演出结束前,Rickie Lee Jones表演了Young Blood,应该算是二十年前的电台金曲了。午夜的城市,青年们总躲在这里那里,他们看上去都不错。她这样唱,可已不再年轻。最后她在人群的欢呼中说谢谢大家二十八年后还能来看她的演出。没看清她的表情,二十八年,我们都没有几个二十八年,Rickie Lee Jones也没几个二十八年,甚至很久以前跟这个小镇有关的黑格尔,马克思和席勒也没有几个二十八年。我们在思考时间时表情总是复杂的。

我随着人群退场,身后似乎还有奇妙的回音。趁夜色潜入宾馆,那里热闹的舞会还在继续,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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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storm is finally over, the sky wild and exhausted. We went up to the observatory and the gods were with us. They gave us the most beautiful rainbow i've ever seen. I closed my eyes and cri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