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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eb 11

(转载)薛忆沩新短篇《女秘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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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忆沩的最新短篇《女秘书》,发表于《新世纪》周刊 2011年第6期,2011年02月14日。

从“所以”开篇的小说并不多见。但薛的小说时常如此,这是他想要的“惊心动魄的入口”。他的口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冷静和疏离,让人忘了这只是个平淡无奇的小说题材。短篇里有很多薛忆沩惯用的小花招,比如对常用状语的引号强调,比如对时间线索一丝不苟的组织。甚至还有对他自己十几年前的小说《出租车司机》的呼应。

薛忆沩和王小波曾经同获一届台湾《联合文学》文学大奖。最后一个成为神像,另一个成为隐士。

以下转载于财新网杂志频道。转载无许可无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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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她必须离开这座城市,这座突然变得粗暴的城市。但是,她完全没有想到自己最后会在路易斯安那州的一座小镇上安顿下来。她新买的房子建在一个椭圆形的小山丘上。从卧室的窗口,她既可以看到日出,又能够看到日落。她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她有一个可靠的丈夫。在三十九岁那一年,她生下了一个活泼可爱的儿子。她现在惟一担心的,是这个孩子长大以后也许不会用她自己的母语与她交流。

  她是二十五岁那一年走进这座突然变得粗暴的城市的。那“完全”是一个偶然事件。她有很长一段时间一直这样想。儿子出生之后,她的体态和心态都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她的许多想法也随之改变。她不像从前那么绝对和武断了。她现在会想,她来到这座城市“好像”是一个偶然事件:有一天,她在大学里的一位同事与她谈起了这座兴建中的城市。他谈起有人托他为那里的一家公司物色一位英语翻译。他问她有没有合适的人可以推荐。她推荐了自己。那家公司的老板与她进行了一次简短的电话交谈,他显然对她非常满意。而他为那个职位定下的待遇令她哑口无言。报到的时间在他们第二次更简短的电话交谈中确定了下来。

  离开的前一天晚上,她在故乡熟悉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骑车。她想象着远处的城市,憧憬着未来的生活。她很激动。多年以来,她一直想离开那座她从来没有离开过的城市。她在那座古老的城市里出生,又在那里度过了全部的学生时代,然后,又在那里开始了自己的职业生涯。从开始工作的第一天起,她就有一种很深的厌倦感。不是厌倦工作本身,而是厌倦在一座自己从来没有离开过的城市里工作。

  她在那座从来没有离开过的城市里甚至没有特别要好的朋友。她喜欢独处。独处的时候,她觉得自由,觉得充实。熙熙攘攘的人群反而会让她感觉孤独。这大概是父亲的突然去世在她的生命中留下的痕迹。父亲死于一次车祸。那是一次毫无意义的出行。那“完全”是一个偶然事件。她一直都这么想。她永远也不会改变这种想法。那偶然事件几乎使她失去了生活下去的勇气。她爱她的父亲。她记得小时候,父亲经常要去开批判会,批判别人或者被别人批判。出门之前,他总是将她抱在膝盖上,对她哼唱起她百听不厌的《志愿军军歌》。对她来说,那种亲密的场面是“亲密”这个词的全部的含义。她还记得,母亲好像很不喜欢她和她父亲之间的那种亲密,她会很不耐烦地催他赶快出门。他好像非常怕她的母亲,而母亲却从来都说事情其实正好相反。她不知道父母的关系为什么那么紧张。她还没有来得及问这个问题,就发生了那场荒唐的车祸。父亲的突然去世几乎使她失去了生活下去的勇气。

  每次想起父亲,她都会有一种对生命强烈的冲动。她特别羡慕父亲年轻的时候有机会走得很远。是的,他曾经去过朝鲜。他在那里变成了知名的战地记者。他的许多报道曾经令当时的年轻人兴奋和激动。母亲就是那些年轻人中的一个(她当时还只是一个中学生)。她记得母亲曾经说过自己关于那场战争的全部知识都来自父亲的报道。她最开始觉得那是对父亲的赞扬,后来她觉得那是对父亲的抱怨。她不知道父母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她爱她的父亲。这种爱让她无法理解父母之间的关系。

  她特别羡慕父亲曾经有机会走得很远。她记得他有一次跟她解释“人生之旅”的道理。他说,目的地与终点其实经常是不一样的。他的很多说法对她来说都过于深奥。比如他说:“有时候,目的地比终点要近,有时候目的地比终点要远。”比如他又说:“没有目的地的人生可能有最远的目的地。”直到从父亲的遗体旁走过的时候,她才突然明白了父亲说过的许多话,包括在她决意报考英语系的时候,那句让她非常迷惘的话。“英语曾经是敌人的语言,现在却成了朋友的语言。”她父亲说,“这就是生活:好像什么事都发生了,又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她也想有一个最远的目的地。她想用生命来行走,用一生来行走,走得很远,走得更远,走得最远。生活在那座她从来没有离开过的城市里,她深受恐惧的折磨。她总是担心自己会突然死去。死在一座从来没有离开过的城市里,在她看来,好像是从来没有活过一样。所以,她选择了离开。离开的前一天晚上,她在故乡熟悉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骑车。她想起父亲。她相信他的灵魂会欣喜地引导着她或者尾随着她。她相信他对远方本能的向往是对她永远的祝福和夸奖。

  三天之后,她就在这座城市中心最高的那座大楼第二十五层的一间办公室里坐了下来。可是,新工作给她带来的激动很快就过去了,因为她很快就发现自己在公司里的身份其实并不是“翻译”:她的工作看上去比“翻译”要简单,做起来却显然比“翻译”要复杂。她的老板向别人介绍她的时候,称她为“女秘书”。她从来就看不上“秘书”这种职业。她更不明白为什么要在“秘书”前面加上她明摆着的性别。是的,她慢慢习惯了自己的这种身份。不过,这新的身份却大大降低了她对这座新城市的热情和她对未来的憧憬。她开始觉得,虽然自己离开了那座从来没有离开过的城市,却并没有走得很远。她的身体慢慢有点发胖了。她的英语渐渐有点荒疏了。她倒是很快学会了广东话。她开始用广东话与客户沟通的时候,她的老板对她大加赞赏,说她的语言能力极大地提高了公司的竞争力。

  她对这种赞赏不以为然。对语言,她有很强的等级观念:英语位于她的语言阶梯上的最高一级。但是,她并没有外露过自己对英语的怀念和对英语水平下降的不安。她将英语变成了私人空间的一部分。那本《理智与情感》就放在她办公室的抽屉里。午餐之后很短的休息时间里,她会关起办公室的门,轻松地读几页她已经非常熟悉的文字。那通常是她一天之中最快乐的时光。那些文字有时候会将她带回到她的大学时代。那本精装的奥斯汀小说是她三年级时的外教送给她的生日礼物。同学们都以为那个来自布莱顿的英国青年喜欢上了她。但是后来,他却与她在班上最要好的朋友结了婚。这亲身的经历有时候让她觉得生活就像是一部小说。

  她在来到这座城市的最初几个月里经常收到朋友和学生们的来信。学生们在用英语写给她的信里用了一些她已经非常生疏的词语(这强化了她对自己英语水平下降的不安)。学生们说大家都非常怀念她。她的英语语法课曾经是她任教的那所大学里最受学生欢迎的课程。同时,学生们又都说,所有的人都佩服她的能力和勇气。她辞去稳定的工作,只身去一座听起来像神话般突然兴建起来的城市里闯荡,这在她曾经任教的那所大学里引起了不小的波澜。

  她很惭愧新的工作并不需要特别的能力和完全不需要任何的勇气。她的一部分工作是收信和回信,接电话和回电话,以及将来往公文分门别类等。她不喜欢工作的这一部分。而她更不喜欢工作的另一部分,因为她不喜欢应酬。她的老板每次与客户吃饭都要求她陪在一起,他说这属于她的工作。她不能拒绝,但是她很不喜欢。她不喜欢他们谈话的方式和他们谈话的内容。有一次,一个客户凑到她的跟前夸奖她漂亮。老板在一旁谦让地说:“哪里哪里,你的那位更漂亮。”她觉得他们是在谈论各自的财产。她觉得那很无聊。

  她觉得那很无聊。她离开餐桌,走到了舞台上。巨大的电视屏幕上正滚动着一首很流行的英语歌曲的歌词。她拿起了话筒。她的歌声惊动了在场的所有人。许多年以后,在焦急地等待着丈夫从波士顿回来的那个黄昏,她突然意识到是那天的歌声改变了她随后的生活。她有点后悔。她不应该那样草率。她不知道为什么会那样草率。那一天,丈夫回来得比计划的晚了很多。他说机场附近的高速公路上出了车祸。他的车在那里堵了很久。

  她当时并不认为那是一个草率的举动。在听到许多赞扬之后,她解释说,她的嗓音是从母亲那里继承下来的。她马上就后悔提到了自己的母亲,因为她不想回答任何关于她的问题。她不想回答说,她的母亲受到她父亲从前线发回的那些报道的鼓舞,后来也参了军,在部队文工团里做歌唱演员;她不想回答说,她的父亲和母亲在一起生活得极不愉快,他们每天都会要争争吵吵,经常只是为了很小的事情;她不想回答说,母亲在她上大学一年级的时候终于与父亲离婚,并且马上与她当年在部队的一位首长结婚,搬到另外一座城市去了……她不想回答任何关于她母亲的问题。

  在她走下舞台之后的第二天晚上,她的老板邀请她单独去旋转餐厅吃饭。她极为疲劳,没有什么兴致,可是她没有拒绝。她的老板照例让她点菜,他总是说他喜欢她点的菜。点完菜之后,她的老板突然非常严肃地谈起了自己的妻子。他说他越来越反感她了。她不想进入这样的话题。她将视线移开,盯着站在餐厅门口的那两个正在窃窃私语的服务员。可是她的老板坚持说下去。他说他的妻子没有什么品味。她很想提醒他说:“你也没有什么品味啊。”但是她没有。她仍然盯着那两个服务员。她听见她的老板非常严肃地提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与妻子同过床了。她将视线移回来,发现老板的眼睛正直直地盯着她。她当时一点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跟自己提那样的事,还用眼睛直直地盯着她。她已经熟悉了公司的许多秘密,已经对自己的工作没有任何热情和敬意了,但是,她对他多少还有点尊重。这种尊重让她忽视了那句话的重要性。几个月之后,当她已经完全不再尊重他的时候,她才突然意识到了那是一句非常重要的话。它无疑是她在这座城市生活中的一个显眼的路标。

  在接下来的那个周末,她的老板又邀请她单独去晚餐,他说他想跟她谈一谈最近的工作。她仍然没有任何兴致,但是仍然没有拒绝。很多年之后,她非常后悔自己的没有拒绝,因为刚刚开始上菜的时候,她的老板又提起了他的妻子。他说她从来就没有关心过他。他说他从来就没有喜欢过她。她对别人的家事真的没有任何兴趣。“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她问,“这与工作有什么关系?”

  “你还不知道吗?”她的老板眼睛直直地盯着她。

  “我什么都不想知道。”她平静地说。

  她的老板突然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我喜欢你啊!”他冲动地说,“这你应该知道。”

  她将手抽回来。她想离开,但是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冲动。她的老板开始不停地表白。她没有说一个字。她也没有吃任何东西。他喝了很多酒,最后根本就站不起来了。她搀着他走出餐馆。他激动地说他不想回家。他说他没有家。他说他要去办公室,办公室就是他的家。她非常不安。她从来没有那么晚去过办公室,但是她又很不放心她的老板的状况。她叫住了一辆出租车。那辆出租车的司机不肯载送他们。他开始说他们会弄脏他的车,后来又说他要去找他的妻子和女儿。她没有理睬他的解释,强行钻进了出租车。

  在下车的时候,她塞给出租车司机一张整钱。她说不用找零钱了。她发现出租车司机的眼眶里含着泪水。他一路上一直都在说他的妻子和女儿已经两天没有回家了,他要去找她们。

  她搀着她的老板走进大楼,走进电梯,走进办公室。她将她的老板扶到沙发上。他嘟囔着说想喝点水。她给他倒了一杯水。他接过杯子,却只是轻轻地呷了一口。他下咽的动作显得非常痛苦。她蹲下去,茫然地看着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办。突然,他大口大口地呕吐起来。他把所有的东西都吐到了她的身上。办公室里顿时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气味。

  那是她第一次在办公室里过夜。她的老板在那个夜晚流下了许多眼泪。他说他早就想跟他的妻子离婚了,他们感情的破裂是他们自己的事,跟她没有任何关系。但是他说,第一次在电话里听到她的声音,他就像遭了电击一样。他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要成为她的俘虏。他还提到了她惊人的歌声。他说她的歌声在一刹那之间就彻底地改变了他。他觉得自己应该开始一种新的生活,应该马上就开始一种新的生活。

  那是一个失眠的夜晚。她想起了她的父亲。她在温热的夜色和浓烈的酒味中低声与他交谈。她与他谈论他的终点和目的地。她说也许他的那些战地报道就是他的目的地。可是,她的父亲说他从来就不满意自己的那些报道。他说与他见过的场面相比,他写出的场面就像是一杯白开水。她爱她的父亲。直到她三十九岁生下她的孩子之后,父亲在她心中的地位才被新的生命取代。在那个失眠的夜晚,她激动地肯定她的爱惟一地属于她的父亲。她发誓她要用一个女人最纯洁的心灵去爱他。当她的老板粗暴地闯入她的身体的时候,她就这样悄悄地发誓。

  她从来没有敦促过她的老板与他的妻子离婚。她知道自己不可能成为他的妻子。准确地说,她不愿意成为他的妻子。她将与他在一起的私生活也简单地视为是她工作的一部分。因为工作量的增加,她觉得突然加薪也理所当然。可是,她在那个失眠的夜晚之后,就开始强烈地厌倦自己的处境了。她想离开,不仅离开这个公司,还离开这座城市。她甚至想离开她的祖国和她的母语。她拥有另外一种语言。这是她的资本。英语给她带来过虚荣,她肯定它也能给她带来实惠。她相信她能够在不同于母语的语言中找到自己热爱的生活。

  她开始找出各种理由避开络绎不绝的饭局。她想拥有属于自己的时间和空间。她想写下一点东西,就像在学生时代一样。她有了任性的资本和勇气。随她的老板去外地出差的时候,她经常以疲劳为理由,避开晚上的应酬。她独自躲在酒店的房间里,享受宁静的时光,享受与工作和老板的分离。只有在那一段自由的时间里,她不是“女秘书”。失去那种令她憎恶的身份,她觉得充实和富足。她好像有了最远的目的地。她懒散地坐在酒店房间的地毯上,写下自己的一些感受。有时候,她还写下自己与父亲的交谈。“我越来越不满意自己的生活了。”她这样告诉她的父亲。她羡慕他年轻的时候走得很远。她说她也很想走得很远。她甚至想走得更远。

  她有一天忘记将笔记本收好就倒在沙发上睡着了。她不知道她的老板是什么时候回到房间里来的。她被他粗暴地推醒的时候,一眼就注意到了自己的笔记本被攥在他的手里。她伸过手去,想将笔记本拿回来。她完全没有想到,她的老板竟用笔记本在她的脸上狠狠地抽打了两下。她被这突如其来的粗暴激怒了。但是,她马上就冷静下来。“把它还给我。”她冷静地说。他没有按照她说的做,而是气急败坏地将笔记本撕成了碎片。“我对你这么好,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吗?”她的老板气急败坏地说。说完,他将笔记本的碎片都扔进了抽水马桶里。

  她强忍着眼泪。她提醒自己绝不能在一个自己不怀敬意的男人面前流下眼泪。

  “他是谁?”她的老板揪住她的头发,吼叫着问。

  她没有回答。她紧闭双眼,就像每次他趴在她身上时一样。她拒绝与他有目光的交流。她不想看见。她拒绝看见。

  她的老板粗暴地摇晃着她的头。“你竟这么爱他。”他吼叫着说,“可是你从来没有说过你爱我。”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突然尖叫着说:“你从来就没有爱过我。”

  她知道她的老板只能够从她用英语记下的感受中辨认出几个简单的单词。但是,她不想解释。她不想告诉他,在笔记本里,她所“爱”的那个“你”是她的父亲。她什么话也没有说。她相信只有沉默能够帮助她消化这突如其来的粗暴。

  她的老板将她粗暴地推到沙发上,然后粗暴地冲了出去。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她才改变自己的姿势。她将头埋在手心里。她的思想支离破碎。她想到了自己在这座突然变得粗暴的城市里度过的一些愉快的日子。她想到了自己阴暗的未来。她非常担心她自己。她不知道应该怎么办。零点左右,她又开始担心起她的老板来。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出什么事。她甚至还有点责怪自己没有回答关于“他是谁”的问题。她又有了一个失眠的夜晚。

  第二天清早,她的老板才被几个朋友送回来。他们说他昨天晚上又喝醉了。她让他们将他放倒在床上。她为他盖上了一条毛巾被。他睡了整整一天。她一直守在他的身旁。她的思想清晰了许多。她想等他一醒过来就马上告诉他,她想离开。她告诉了他。他说那绝对不可能。他说她的离开就等于是她对他的杀害。他说他会因此而先杀了她。

  一个星期之后,她离开了公司。她在碧波花园找到一套很小的公寓住下。她的老板没有因为她的离开而遭“杀害”。他也没有去寻找她,杀害她。

  半年之后,她得到了美国的学生签证。临行之前,她回了一趟老家。她在父亲的墓碑上摆放了一枝玫瑰花。她还隐隐约约能够记起一些自己在笔记本里写下的话。她向他重复了她对他的思念和爱。她甚至有一种很奇怪的预感。她预感,在远方,在未来,也有一场车祸在等待着她,将她送到生命的终点,让她与最爱的人相见。

  但是,她完全没有想到自己最后会在路易斯安那州的一座小镇上安顿下来。她完全没有想到,自己会在三十九岁那一年生下一个活泼可爱的儿子。她完全没有想到,自己会如此强烈地希望这个孩子将来能够用她的母语向她提各种各样的问题,比如她有没有爸爸,比如她来自什么地方。

29
Oct 09

托尼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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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00ly0z2_512_288【电影】Tony: I’ve Lost My Family
【导演】Max Fisher
【类型】电视纪录片
【放映】BBC

托尼是同志,他没有工作没有钱,住在政府救济房里。托尼很年轻,两年前离家出走时只有十六岁。托尼想成为一个作家,他趴在草地上写自己的剧本,写将他抛弃的母亲、失散多年的兄长和早已在记忆中模糊的父亲。他有一个寄宿在他救济房沙发上的无所事事的室友,室友比他有社会经验,两人平分他的救济金。有时托尼会在母亲居住的社区徘徊,他非常想见到她。而每当有人走过,托尼又总是惊恐地说那不是她那不是她,我不想让她看到我现在的样子。托尼为自己的无业状态感到难受,捉襟见肘的经济迫使他出去找一份工作。

而英国看上去并不像残酷无情的社会,在镜头里它甚至充满了人情味。高中肄业的托尼穿着两年前的中学校服去面试,面试官问他如果用一种动物来形容自己,你会选什么动物。托尼说鸟。后来他就得到了这份在市里最有名的同志酒吧打杂的差事。多么卡哇伊的国度啊。托尼在镜头里兴奋地不知所措,像只害羞的小鹿。他捂嘴笑着,蹦蹦跳跳地说天哪我找到工作了,我不再失业啦。

事情变得越来越和谐。托尼在社交网站上找到了他失散多年的兄长,他们见面了。他们都爱写诗,兄长也带托尼去看了父亲的坟墓。他们的父亲在三十岁时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托尼开始参加父亲家族的家庭聚会,他穿着花衬衫吃着甜点笑得很羞涩。托尼粉刷了他的家,搬来了洗衣机和茶几。亲情复苏了,他的生活就这样慢慢美好起来。

电影看完,连我的心里都充满温暖。你看托尼最后在迷蒙的海滩边笑得多甜啊。BBC 用年少离家的同志这样一个苦难深重的典型,叙述了他住救济房领救济金最终找到亲情找到工作的故事,热情讴歌了资本主义社会的人性和美好,阐明了只要努力就能过上幸福生活的道理。离家出走,没问题,经济适用房等着你,独立客厅卫生间。没工作,OK的,只要回答上你最像哪种动物这样的问题就成。BBC 甚至没有把纪录片拍完,托尼最后没跟母亲团圆就幸福成这样,那要是团圆了呢?于是留给观众一个极其温馨的想象空间。多感人,多销魂啊!我,作为极其脑残的一个观众(和纳税人),瞬间倒在了资本主义的糖衣炮弹下面。

31
May 09

Coil,北岛和其他

我听过, 我看过 | | Shout (1)

前两天偶然读到薛忆沩七年前的短篇三重奏,仍然是简短的隐喻,面目模糊的人与事。真希望他成功出版长篇小说《一个影子的告别》,否则我只能在网上搜寻他零星的刊登在南方周末上的杂文聊度余生了。读薛忆沩的同时我也读到了北岛,北岛写艾伦金斯堡:“ 艾伦得意地对我说:‘ 看,我这件西服五块钱,皮鞋三块,衬衣两块,领带一块,都是二手货,只有我的诗是一手的。’ ” 他笔下的艾伦金斯堡是那么温暖。突然想找本北岛的诗集读。多年来我只读过非常少的书,有点可惜。不知阅读的习惯能不能找回来。

最近听很多 Coil 和 Nurse with Wound,交替着听,顺便煲我的 AKG 701 耳机。都是些以前没有耐心听完的东西比方《星象灾难》,《不自然的历史》和《吮过的橘子》,把歌词找出来看,把封面和 sleeve notes 找出来看,把那些令档案学家头疼的历年作品表找出来看,重新压缩高质量的无损和有损格式文件,像科研一样对待它们。复杂的作品就像恐怖电影或者一次艳遇,总让我有期待,也填满了我懒惰和毫无知觉的时间。

大概夏天的温度还没到,我还要更多的热情。

26
Feb 09

契布拉什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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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爱上了契布拉什卡。我正在考虑要不要用他替换我的猪头小蜜蜂。《契布拉什卡和鳄鱼基纳》是我看过的最可爱和最忧伤的动画片。他们是那么孤单和善良。

当契布拉什卡和基纳对少先队员们说“我们真为你们高兴,再见”的时候我几乎要掉下眼泪了。

这是一部七十年代的苏联动画片。我有一颗苏维埃儿童的心。

04
Oct 08

茶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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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亚洲影展的主题是”young in Japan”,展映一些日本年轻导演的作品。我跟申请研院正酣的小史去看了开幕电影,茶的味道。电影院和东亚语言系的那帮人还是挺认真,特意请来日本驻芝加哥领事馆的领事做了开幕致辞。领事用抑扬顿挫的日本英语说,电影是认识一个国家的一扇大门,推开它,我们可以看到人们的喜怒哀乐。

《茶的味道》是非常不错的一部电影,它幽默、轻松、温暖,有些小魔幻,最后还异常感人。我和小史看得乐不思蜀。回来的路上我们热烈地讨论着电影里有意思的细节。事后在办公室查了电影的一些背景,发现扮演父亲的那个发胖的中年男子竟然是——三浦友和。发胖的变老的三浦友和……岁月啊岁月啊,我和只有二十出头的小史又不停地感叹起来。

29
Aug 08

红气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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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小史去博德曼电影院看了侯孝贤的《红气球之旅》。没看过老版本,但侯导的翻拍很放松又不闷,出乎我意料。很多镜头都是隔着玻璃、透过窗或对着反射表面缓缓移动,模糊重叠的光影和斑驳陆离的景物有点让我想起戈达尔。内容依然是侯片中常见的日常琐事,西蒙的学习电影的中国保姆,巴黎古旧的街头巷尾,母亲沉迷的木偶戏事业,破碎的家庭关系,等等。很温暖,孩子的言行也常使人会心一笑。

电影放了很长,观众很少。我们出来以后就直奔车站了。小史最近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研究生院申请工作。我说你这样的牛人,肯定芝大经济系保底。然后小史就装出一副很害羞的样子说哪里哪里,你才厉害嘞。互相吹捧的时间总过得特别快,不一会儿公车就来了。

27
Apr 08

颍州的孩子

反动派, 我看过 | | Shouts (4)

几个礼拜前在我经常吃饭的中餐馆门口看到个小招贴广告,说镇上的博德曼电影院将免费放映纪录片《颍州的孩子》,届时为中国的艾滋孤儿慈善筹款。今天和小史同学一起去看了。来的人不多,不到二十个。至于中国人,加上我们俩可能才三个。严格意义上讲这不是一部合格的纪录片,有大量的摆拍,口号式的独白和对白。没有声讨,没有深究,但静悄悄、略带煽情地摆出了事实。

看完以后我捐了一百大刀。想想我从来没有关心过中国的 NGO,也从来没有为中国的公益事业做出过什么。这一个礼拜的饭钱或者一个月的 CD钱,如果能给他们悲惨的童年(很多人可能活不到成年)带来一天两天的欢乐,那也是值得的。摊上这样的体制和政府是不幸的,我们逃出来,很多时候也只是骂骂咧咧,反对这个打倒那个,一逞口舌之快。一旦政府将灾难转嫁给人民,我们还不是心甘情愿地跳出来牺牲自己,去救火啊,说别人歧视啦,假民主啦,骗子啦。邪恶的人茁壮成长一边笑出声来,善良和真正需要关怀的会默默死去。

前段时间白热给我看了国内某活跃分子的一些文章。和我一样,他也曾是工科学校毕业的程序员。他的观点令我印象深刻。他说民主和自由不是他们这些激进分子能实现的。但国家需要他们,因为专治机器将忙于对付他们而腾不出精力对更多的温和的改良派人士下手。而正是那些温和人士,将会成为最后的中流砥柱。较之这里比比皆是的无耻的所谓民主人士,他们是多么勇敢和高尚。而对于我,这种没思想,没行动,连自己的命运都搞不定的IT民工,也许返回最质朴的关怀才是实际的。

看完电影和小史在附近咖啡馆吃饭。小史要申请研究生院了,前途无量的数学大牛。我呢,继续磨洋工,成天对着电脑却啥也做不出来。这个月过得浑浑噩噩,但也有很多思考,不断地想,不断地被打击。我相信这些思考是有意义,它们将令我更加正直和坚强。

15
Apr 08

祖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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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夜里又读到这首诗的时候,心里还是沸腾的。

祖国,或以梦为马

海子

我要做远方的忠诚的儿子
和物质的短暂情人
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
我不得不和烈士和小丑走在同一道路上

万人都要将火熄灭我一人独将此火高高举起
此火为大开花落英于神圣的祖国
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
我籍次火得度一生的茫茫黑夜

此火为大祖国的语言和乱石投筑的梁山城寨
以梦为上的敦煌——那七月也会寒冷的骨骼
如白雪的柴和坚硬的条条白雪横放在众神之山
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
我投入此火这三者是囚禁我的灯盏吐出光辉

万人都要从我刀口走过去建筑祖国的语言
我甘愿一切从头开始
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
我也愿将牢底坐穿

众神创造物中只有我最易朽
带着不可抗拒的死亡的速度
只有粮食是我的珍爱我将她紧紧抱住
抱住她在故乡生儿育女
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
我也愿自己埋葬在四周高高的山上
守望平静的家园

面对大河我无限惭愧
我年华虚度空有一身疲倦
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
岁月易逝一滴不剩水滴中有一匹马儿一命归天

千年后如若我再生于祖国的河岸
千年后我再次拥有中国的稻田和周天子的雪山天马
赐踏
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
我选择永恒的事业

我的事业就是要成为太阳的一生
他从古到今——”日”——他无比辉煌无比光明
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
最后我被黄昏的众神抬入不朽的太阳
太阳是我的名字
太阳是我的一生
太阳的山顶埋葬诗歌的尸体——千年王国和我
骑着五千年凤凰和名字叫”马”的龙——我必将失败
但诗歌本身以太阳必将胜利

13
Apr 08

消失的游击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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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德曼电影院和学校的拉美研究中心在搞拉美电影联展,周六去看了墨西哥的《小提琴》。黑白的窄幕电影,拍得还是不错。游击队的据点被政府军冲击了,村民给赶走。八十多岁的提琴手每天回村里为军官演奏,偷偷带走埋在地下的弹药。结尾自然是悲剧。

尽管有点像拉美老年悲剧版《闪闪的红星》,但我理解的导演的意思还是人对土地的固执和眷恋。爷爷和父亲不在了,十岁的小鬼拿着那把提琴继续他们的事业,他唱的还是世代口耳相传的民谣。这个电影让我想去读一读印第安人的历史。也让我想到了那些游击队。他们都已不知所踪。有人入狱,有人已死,也许还有人仍然战斗在崇山峻岭中。中学时一直关心他们的网页,甚至一度起兴想为其捐款。当时我想赤贫的人们只能用暴力的方式为自己争取权益。当时我还想他们都是善良和坚强的。至于伤害,至于死亡,至于其他,十几岁的时候我大概都是不想的。

我最后一次上他们的网页是在二零零二年。现在他们的网页已不复存在。那个曾经拥有大量著作翻译、希望有更多人参与到翻译和录入工作中的网页已不复存在。我不知道如今那些人都在做什么呢。十年对于他们是不是也像对于我一样有着巨大的变化呢。从电影院里走出来我突然感到很忧伤,为消失的游击队,也为我消失的时间和理想。

20
Sep 07

《神秘肌肤》最后一段台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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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 wish there was some way for us to go back and undo the past. But there wasn’t. There was nothing we could do. So I just stayed silent and trying to telepathically communicate how sorry I was about what had happened. And I thought of all the grief and sadness and f***ed up suffering in the world, and it made me want to escape. I wished with all my heart that we could just leave this world behind. Rise like two angels in the night and magically… disappea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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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storm is finally over, the sky wild and exhausted. We went up to the observatory and the gods were with us. They gave us the most beautiful rainbow i've ever seen. I closed my eyes and cri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