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Apr 08

祖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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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夜里又读到这首诗的时候,心里还是沸腾的。

祖国,或以梦为马

海子

我要做远方的忠诚的儿子
和物质的短暂情人
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
我不得不和烈士和小丑走在同一道路上

万人都要将火熄灭我一人独将此火高高举起
此火为大开花落英于神圣的祖国
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
我籍次火得度一生的茫茫黑夜

此火为大祖国的语言和乱石投筑的梁山城寨
以梦为上的敦煌——那七月也会寒冷的骨骼
如白雪的柴和坚硬的条条白雪横放在众神之山
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
我投入此火这三者是囚禁我的灯盏吐出光辉

万人都要从我刀口走过去建筑祖国的语言
我甘愿一切从头开始
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
我也愿将牢底坐穿

众神创造物中只有我最易朽
带着不可抗拒的死亡的速度
只有粮食是我的珍爱我将她紧紧抱住
抱住她在故乡生儿育女
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
我也愿自己埋葬在四周高高的山上
守望平静的家园

面对大河我无限惭愧
我年华虚度空有一身疲倦
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
岁月易逝一滴不剩水滴中有一匹马儿一命归天

千年后如若我再生于祖国的河岸
千年后我再次拥有中国的稻田和周天子的雪山天马
赐踏
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
我选择永恒的事业

我的事业就是要成为太阳的一生
他从古到今——”日”——他无比辉煌无比光明
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
最后我被黄昏的众神抬入不朽的太阳
太阳是我的名字
太阳是我的一生
太阳的山顶埋葬诗歌的尸体——千年王国和我
骑着五千年凤凰和名字叫”马”的龙——我必将失败
但诗歌本身以太阳必将胜利

20
Sep 07

《神秘肌肤》最后一段台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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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 wish there was some way for us to go back and undo the past. But there wasn’t. There was nothing we could do. So I just stayed silent and trying to telepathically communicate how sorry I was about what had happened. And I thought of all the grief and sadness and f***ed up suffering in the world, and it made me want to escape. I wished with all my heart that we could just leave this world behind. Rise like two angels in the night and magically… disappear.
19
Aug 07

Yes, it is called procrastination

剩下的, 我念书 | | Shouts (2)

我昨天开始练习新的 juggling trick 了。在德国的时候想自己回来以后的生活应该是游泳,散步,搞一份城市地图。结果这两天啥都没做。哦哟要上课了,哦哟要科研了,哦哟 I’m still having this after-symp hangover,这个procrastination实在太长了。

最后摘录夏宇的一首诗。我很喜欢她的东西,有意思。如果你是听陈珊妮一字一句把它唱出来而且还就着背后嘈杂的鼓点,哦哟那感觉更好了。

會遇見這麼一個人的有一天 隔鄰的桌子 陰暗的小酒館 陌生的語言當中
筆直的對角線 分別屬於完全相反的象限
有這麼一個人 放下行囊 耐心的用餐巾摺疊船隻和女人 非常之精緻無聊的餐巾
這樣一個人 和我 沒有任何明顯的理由 在同一個屋子裡 傾斜的影子遠遠的守著
在偶然的移動瞬間會合 落在一個羅馬尼亞人的皮鞋上

羅馬尼亞人的鬍子似雪 革命後的第三場雪 如此不夠
遠處遊行的行列走過 七隻鼓槌興奮激昂的斷裂
何人縫製的鼓 春天裡那樣強烈 可怖的貞潔
啊蜻蜓 蜻蜓飛了出去 舞者走進來 無話可說的人繼續喝茶
黃昏裡一聲嘆息 沿著溫暖的空氣傳遞 應該是無意的
但也不妨 一些了解一些 能量不滅 遇見這個人 會的 總有一天

可能 非常可能 在彼此憂患的眼睛裡 善意的略過 無法多做什麼
四下突然安靜 唯剩一支通俗明白的歌:乘噴射機離去
哼著哼著 想讓自己隨意的悲傷 在淺薄的歌詞裡 得到教訓
你知道有一張郵票 自從離開集郵冊 就再也不曾回去
有一個蓋子遺棄了它的鍋 我想把你的地址寫在沙灘上 把你留在我的睡袋裡
在睡前玩一遍填字遊戲 藏匿你 在我的書包裡 連同一本新編好的詩集
連同我的登山鞋 望遠鏡 和潛水艇 我對世界 最初的期待 我秘密的愛

當所有的花都遺忘了你睡著的臉 星群在我等速飛行時驚呼墬落
最後的足跡被混淆消滅 風把書本吹開 第八頁第九行
事情就是這樣決定了 決定了 句點下面

淺淺的西瓜漬 西瓜生長在沙地裡 在最炎熱時成熟爆裂
如同你曾經之於我 如同水壺在爐火中噗噗燒開
是的 這麼一個人 有一天忽然我完全明白 和他我們在各自的不同的象限裡
孤單的 無限的 擴大 衰老 死掉 永遠永遠 不能夠 交會

沮喪的中國女子散步回來 坐在窗前練習法文會話:這是一匹馬呢 或這是一頂草帽?
這是一枚砲彈 砲彈在黎巴嫩落下 激烈的改革者溫馴的回家吃晚飯
等邊三角形切過圓的時候 雞和兔子不明白 為什麼牠們會在同一個籠子裡
而且 郵局在銀行的對面 在醫院的左邊 河水在橋下流過 人在橋上走
我們是否可以放任自己 在會話裡 在銀行的對面 在牆上走 或者 乘噴射機離去

回到開始 陰暗的小酒館 陌生的語言 羅馬尼亞人遊行行列
會的 總有一天 完全可能有人讀到這裡 有人問我:你是鼓還是鼓槌?
唉那是愚笨的問題 而且那不是我的意思 我只想說我可能遇到的一個人
一開始我是誠心誠意的 而且是悲傷的
但後來事情有了變化 事情 總有一些變化

有一天可能 非常可能
有一天可能 非常可能
有一天可能 非常可能
有一天可能 非常可能
有一天可能 非常可能

10
Feb 07

我的我的登陆一周年纪念写得很好

剩下的 | | Shouts (4)

刚才重看了自己以前的一些日志。我的登陆一周年纪念真的很好,现在看来还是感触颇多。多年来我的改变是极其细微的,我还是缺乏勇气,害怕和周围的世界短兵相接。现在和以前,以前和更久远的以前,从心理的角度上难以辨别。我没有野心但有很多决心,也不确定它们能不能像从前一样被我一一实现。我越来越厌倦和人打交道,我的存在就像孤独的一种表达方式。而在这种孤独中,我体会到了最广阔的空间。这是我小时候梦寐以求的,一种渐渐失去约束的生活,一种深呼吸的自由。我清楚在将来会发生什么,我依然要和周围的世界僵持,依然需要固守秘密。而我并不为这感到悲伤。我知道它们都发源于弱小和善良,它们在我的世界里永生。

09
Feb 07

雨吁

我听过 | | Shout (0)

雨吁和幻听是我能听得下去的最后两张窦唯的唱片。他一边化身古人抚琴鼓瑟,另一边又Cocteau Twins灵魂附体。大家好像对他用生僻字和匪夷所思的汉字组合很在意,并且像做学问一样追究着背后的涵义。又能有什么意义呢,就像他说的,他只是对字音的变化感兴趣,故意用些古体字来代表。他的抽象恰到好处。他把山水意境从具体的背景中剥离出来,用Cocteau Twins式的技术还原。至于在这之后的一系列唱片,就是做给隐士们听的,我是受不住这般清心寡欲的。

歌词,哈哈

雨吁  詞/曲:竇唯

潸浩飫淚
肓詵君眾
盍殤落
雨吁
症悻祟意
詡諍朗斡
惶瞠目妄驚喜
幾或言勖
令旺書筲笙箏
夭武
少暮
影音遮霧
須校士噤諱猖
徒嗚呼
待熹楚
寘眾處

30
Jan 07

寒假:临睡以前的东西

我听过 | | Shout (1)

这是我在听歌以后写的。

我的CD机神奇地恢复工作了。翻出两张Brian Ferry的唱片,他有一种老式的深情款款的唱腔,不知道他们说的巴洛克式的浪漫是不是就指他。还听了Rush的现场唱片。这类音乐听得少之又少,我缺乏对吉他独奏和长篇大论的激情。不过听上去还是挺振奋人心,第一首歌叫《电台精神》,歌词写得很好,又是我喜欢的景象,Off on your way/ Hit the open road/ There is magic at your fingers/ For the spirit ever lingers/ Undemanding contact/ In your happy solitude。电波来自不知名的电台,它和我在孤单中不经意地接触。唱片的封面上,少女背对着巨大的灯光,在幕布后窥视万众瞩目的舞台,那里有一场摇滚演出正在进行。

另外还找了些好久不听的东西,几个很生疏的爵士作品,Tori Amos的第一个专辑还有the Cure的《十七秒》。Portishead和黑乌鸦什么的也被我翻出来了,看来我当年听的东西还真是很杂。早些年购买了大量根源/布鲁斯/迷幻的唱片,Janis Joplin, the Doors, Grateful Dead等等。手边有的这个是Neil Young 2000年的现场,Road Rock第六辑。曾经有段时间很喜欢这个老头,特别是那些和疯马合作的作品,漫长、自由、美丽,深得迷幻乐的精髓。他似乎总是在路上,在无尽的巡演的途中,在乡村温暖迷人的傍晚,或是茫茫夜色中穿行的卡车,他的时光流转在纠结缠绕的吉他间奏里,他从青年唱到白发苍苍。回国的飞机上,邻座的小孩告诉我有一次他的朋友对他说,嘿Danny,你以后就会像他们那样留起长发,住在卡车里,载着你的吉他和音箱,永远生活在路上。我问你会吗?他说他不会,但总有些人会。总有些人带着他们的音乐消失或者出现在一个个城镇乡村,他们会有Road Rock第一辑,第二辑,第一百辑,第两千辑。

写到这里,Portishead什么的也不便再提起了。音乐总是要听的,闲赋在家,有很多时间的空隙需要填满。对了,我什么时候开始学吉他?

14
Dec 06

我的八〇年代

我听过 | | Shouts (2)

雷光夏的 我的八〇年代

那天吹來的風 穿過我的手中
卻又不肯停留
它就轉身飄離 被握到你的手裡
你也忘了 認真地對我說 究竟什麼相同
屬於我們的八零年代
是你的笑容 或那首情歌
和走不完的鋼琴前奏
鼓手們還在昨天 靜靜等候

一封未寄的信 春天綻放了花
清晨醒來時候
是否你偶爾想起 那首未完的歌
認真地對我說 究竟什麼不同
屬於我們的八零年代
是你的笑容 或那首情歌
和走不完的鋼琴前奏
哭泣的音符 已被緊緊擁抱

離開得越遠越好 我那軟弱的夢 誰也不在那裡面
用我的美好思念 和你的過去相逢 在下一個時間

一封未寄的信 春天綻放了花
清晨醒來時候
是否你偶爾想起 那首未完的歌
認真地對我說 究竟什麼不同
屬於我們的八零年代
而你的笑容 已散失在風中

18
Oct 06

琼瑶阿姨的革命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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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觉得这首歌挺特别的,快赶上革命歌曲了。现在似乎不可能有人写这样的词,谱这样的曲,交给这样的人唱。今天我发现,这词竟然是我们琼瑶阿姨写的…无语。

秋瑾

曲:苏来 词:琼瑶 唱:蔡琴

黑暗的深闺 你点亮一盏明灯
萧瑟的秋天 你带来满园生机
风雨鸡鸣 又看你那舞剑身影
大声疾呼 堂堂中国岂能为奴
柔弱的肩 怎能挑中华重担
苟且的心 怎能使中华振奋

秋瑾 ! 秋瑾 !
几番回首京华望
一身肝胆男儿心

沉睡的时代 你敲响一记晨钟
无知的人们 你殷勤春风化雨
六月六日 你昂然走向黎明
古轩亭口 声声惊雷唤醒中国
坚决奋斗 一心为中华奔走
努力不懈 立志为中华流汗

秋瑾 ! 秋瑾 !
残菊犹能傲霜雪
碧血英烈照汗青
残菊犹能傲霜雪
碧血英烈照汗青

29
Jun 05

2001年4月9日,最后一封来信

这些人 | | Shout (1)

曾经和X热烈地讨论过班上哪个女生的声音最好听,结果我们给出了相同的答案。当然我们还讨论过其它事情,只是我已记不清了,就像我对很多中学的事情都已记不清了。到了大学,还有一些通信,每次收到来信都会跟X通报一下,他会问这次写了什么,我就把关于他的章节向他汇报。嘿嘿,我们的表情应该都很奇怪,毕竟我们对于某个问题给出了相同的答案。

现在我还能在那些回信里隐隐约约看到自己当时的影子。是啊,在别人的文字里看见自己,我以为这种倒影是很奇妙的,它远比写日记要来得刺激。可惜我的这些倒影们如今也所剩无几了。但我保留着最后一封来信,我想如果放在日志里就不会忘记,也不会在不断的迁移中消失不见了。

这封信,离自己上一封信间隔的时间有些太长太长,离收到你最近的一封信也有些日子了,以至于不得不在落笔之前,再读一遍你的信,让自己找回一点用文字来表达自己的感觉。其实,我还以为自己已经忘了怎样书写汉字。

现在外面下着雨,而且是缠绵不断淅淅沥沥的雨。这种景象在厦门很少见,对我来说却很亲切,但也是久违了的了。教室里只有很少的人,周围出奇地寂寞而清冷。我坐在临窗的座位上,开着窗,让清凉的空气和淡淡的泥土气息一起飘进来。窗外不远的地方就是学校的主干道,稀稀落落的人群打着伞匆匆地赶路。我想,也许该把今天记下来,因为这是在两个月以后,自己终于又打算开始“好好学习”。

托福成绩不好也不坏吧,657,虽然可以列举种种主观可观的理由以示自己还能考得再高些,但也只能让它这样了。之所以留在厦门考试,就是想体验一下在年前匆匆忙忙从一项赶回家的特殊心境。军训之后,学校的假期也到了,那段时间每天都有人离开,成群结伙的,双双对对的,大包小包,带着沉重的旅行箱,有的一大清早就要走,有的到了晚上才动身。许多人回去很远的地方,黑龙江、吉林、内蒙,三天三夜的火车,只有座位票,不过那里人的身子很壮实,越走越破败,也就离家越近了。在这样的景象之下,我依然得去看书,教室里唯一和我做伴的,只有那些考研的人。他们的神情丰富而生动,只是我已经记不起,或是根本没有注意。寝室里最后一个人走的时候,我去送她,只是原本喧闹的大道已经渐渐变得冷清,人已经走得差不多,各式各样原本红红火火的商店也已经拉下了卷闸门。回来时一个人走在路上,路灯光是暗淡的红色,风很大,地上铺满了落叶,我突然发现,这里的冬天原来一样寒冷萧条得让人发狂。接着,考研的人也回家了,楼下的水房里也不再有开水。我每天下楼一次,买几袋方便面加上一个面包,然后把寝室从外面用大锁锁上,躲在屋子里看书。那不是因为怕人打扰,而是因为害怕,尤其是夜深了,风吹的门窗嘭嘭作响,其他的寝室里看不到一点灯光,我常常长时间地注视着玻璃窗,唯恐什么时候窗外伸出一只黑黑的手,去拨弄插销。或许是因为人少,那也是厦门一年中最冷的一段日子,我裹在大衣里还会发抖,在桌前坐一会手脚就会冷得近乎麻木。我只能像兔子似的在寝室里蹦来蹦去,或是用电热棒烧一点开水,倒在茶杯里暖手。在这种情形下,准备考试本身成了一件刺激而颇有些悲壮意味的事。不是因为给你写信,又重新回忆起许多细节,这一次的经历我也忘得差不多了。总之这一时期发生的事和英语没有什么太大的联系,倒像是一场心理素质测试。诸如此类的事总是当时痛苦万分,事后回想起无比美好。

然后是回家、过年,飞机从厦门起飞的时候,心里忽然有了一种苍茫而不知身处何方的感觉,值得庆幸的,很快就可以到家了。在家里像癞皮狗似的躺了半个月,吃,或者睡,这之外就是围着只有三个月大的小表妹乱转,饶有兴致地研究着她看我时莫名惊诧的眼神。我像是被她迷住了——第一次知道,原来小孩子可以对我有这样大的吸引力。临走的时候去看她,扶着她的摇篮和她说话,她眼珠滴溜溜乱转得看着我,笑得很甜。再过一会去跟她说再见,她皱着眉头睡着了,像是睡得很认真。
之后的两个月里,总之是在厮混,百无聊赖地打发日子,很难说是不忙,或是没有压力什么的,很多东西即使眼前看不到,却总是存在着的。但就是什么也不愿做,每天早上按例和自己搏斗一番,为了究竟好好学习还是无所事事打得头破血流,然后一如既往地什么也不干。我试图给予这种现象许多合理化的解释,譬如说考完TOEFL之后需要放松一下,譬如说眼前看不见希望觉得迷茫,后来不得不痛心地承认,造成这种局面的原因是因为自己懒,甚至有些懒得出奇。只要不是明摆在眼前的压力,我是宁愿混过一天是一天的。早上可以去南普陀里喂喂鱼,听听和尚们做早课,中午可以在鼓浪屿宁静的小巷子里散步,或是站在礁石上看看湛蓝的海水,以及附着在礁石上的密密麻麻的牡蛎,晚上可以乘45分钟的公交车去朋友家看《笑傲江湖》,或是泡一家名叫“光合作用”的咖啡馆。提起光合作用,本来想说你一定会喜欢它,后来又想到你大概会说“小资产阶级情调”。那是个不大的地方,分两层,楼下卖书——常常可以找到一些好书,和别的地方没有的书。楼上是咖啡馆,咖啡价格不菲,并且我私下认为现磨咖啡还不及速溶咖啡合我的口味,但那里有许许多多的书可看,还有各种最新的国内外杂志,并且可以免费上网。最大的好处在于那里人少,虽然一杯咖啡的绝对值惊人,但相对于在麦当劳大吃一顿并不会多花钱,那里的吸引力去显然不及麦当劳,这又一次论证了精神食粮不及物质食粮有诱惑力,我也恰好在用面包填饱肚子之余捡一个便宜。

有时候想一发狠心去学一个数学、理论物理什么的,即使周围都是灰头土脸的人“睁开眼睛做题闭上眼睛睡觉”,也比身边花里胡哨一会儿礼仪小姐一会儿玫瑰花的人让我心里踏实得多。……我很难理解她们对于英语的虔诚。现在的自己,心浮气躁是免不了的,虽说学习上很忌讳这种心态,但如果有一天自己能够心平气和地死心塌地地学英语,我想自己的将来也就从此真正黯淡下去了。我总在不断地权衡不断地垂死挣扎,似乎想摆脱现在的生存环境,我总想设计出一条最合理的自己不会后悔的路,其实,真的只能走一步是一步了。

就这样半梦半醒地过了两个月以后,突然觉得这种状态很可怕,突然想做些什么,于是决定考GRE。打电话到北京的新东方,接电话的人告诉我暑期班已经满了,无论是住宿的还是走读的。那人一口京腔,也许是我不习惯,听起来很不耐烦很冷淡,一瞬间我又有了那种感觉——自己只是一条狗,一无所有身无长物,只能看别人的脸色向别人乞怜。

过去的两个月,虽然发现了厦门的许多可爱之处,也度过了许多别人所体会不到的悠闲日子,毕竟心里有些耿耿于怀。我不知道在长久的回忆里他们会不会是美的,至少在眼前,他们只能是一段indulgence。读书考试的日子,总是清苦而寂寞,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放着英语系的清闲不要,像没头苍蝇似的到处乱撞,并且会有这么多人前赴后继的选择这种生活方式。答案直白地说也挺简单——所有的付出都是期望同等分量的回报。
…… ……

开学来厦门之前,顺路去了一次Z家。她盛情地留我在她家过夜,并且用充满母性的眼神望着我,一勺勺喂我吃她自己做的龟苓膏——我觉得我们中至少有一个扮演着一种滑稽而可笑的角色。她一直用着诚恳的声音,和我谈论一些不着边际的话题,我除了在适当的时候发出“嗯”的答应声,以示自己在听,就不知道回应什么。或是我越来越迟钝,或是我更喜欢扮演倾听者的角色,或是我和她的思想已经很疏远了。我其实很羡慕她的活法,——有着自己感兴趣的东西,不会受周围环境太多的影响,或者像X、Y……总之清晰地知道自己将来要做什么的人是幸福的。大概我就属于哪类摇摆不定永远不知道什么适合自己的人。

写到这里一下子不知道该写些什么。校园最近越来越漂亮,无论如何,一出校门就能望见海,总是一件幸福的事。我想就在这里停笔了,但愿这不是一个突兀的结尾。

2001.4.9.
01:28

09
Jun 05

薛忆沩:”虚构的告别与迟到的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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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了我是薛忆沩的头号粉丝。高中看了他的《遗弃》,那“就像一次成人礼”。最近读到的是发表于书城二零零四年五月号的“通往天堂的最后那一段路程”,我都傻掉了。

下面这个是《广州暴乱》。 无转载许可。

一切真的历史都是当代史。
——克罗齐

现在,我已经非常虚弱了。我知道我的生命很快就会走到尽头。我要用这最后的一点时间写下我的忏悔。这将是我一生当中与语言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一次关系。语言如同妓女,我一生当中不断地进入它,不断从这种进入之中得到快感和满足。可当最后一次走进它的时候,我很清楚,自己什么也不可能得到。我并不需要什么,甚至我也不需要被原谅。但我需要忏悔。忏悔将给我最起码的支持,使我能够克服孤独带来的恐惧。现在,我十分孤独。因为我刚刚埋葬了我的仆人。这个跟随过我将近三十年的仆人在最近这十年之中是我唯一的交谈对象,甚至可能是我唯一见过的人。每天,我都给他编一个故事,他也给我编一个故事。然后,我们根据故事的好坏决定我们的输赢。我们就靠这样的游戏来克服与世隔绝的无聊和寂寞。现在,参与游戏的另一方已经离去了……在这阴冷的房间里,我第一次感受到了如此揪心的孤独。我知道,那个曾经活着的“我”已经随着我的仆人一起离去了。我好象只是作为一个动物还继续存在在这个我几乎已经感觉不到的世界上。我知道,时间之所以仍然努力支撑着我的感觉是因为我还需要忏悔,忏悔我所经历过那一段我不愿意经历的历史。

其实,对于大多数人来说,那个曾经活着的 “我”——那个盛名远扬的总督,十年前就已经死去了。他的仆人也下落不明。极少数知道我还活着的人为我安排了一个虚张声势的葬礼。葬礼之后,我的灵柩被运往我在北方的老家。我看着我的灵柩从我的眼前缓缓经过。我为它流下了绝望的眼泪。我的仆人也流下了眼泪。他也许在为自己不能够亲自安葬自己的主人而伤心。他一定想象不到十年之后,是我亲自安葬了他。这十年之中,尽管他仍然周到地照料着我的生活,可我们的关系已经超出了主人和仆人的限度。我们是相依为命的朋友,又是那使我们的生命得以延续的游戏之中的对手。

葬礼之后,我们经过精心的安排,在离广州有两天路程的一座偏僻的小山村里安顿下来。那些知道我还活着的人为我们准备好了一座简陋的房子。最初的几个月,他们还不时送来一些食品和一些消息。我知道传教士们又被允许在广州自由活动了。他们还要求新上任的总督立即调查事件的经过,迅速向传教团公布调查的结果并严惩肇事者。新上任的总督自然将一切都归咎于我和我的副手。因为我们已经死了,所以传教士们的要求不可能得到满足。但这位总督拨重款重新安葬了事件中的受害者。加上他与皇帝宠信的那几位著名的传教士在京城时有过密切的交往,事件很快也就平息下去了。以新总督的智力,他一定知道我还活着,可他从来没有向任何人表露过对我的死的怀疑。我死了比我活着对他更有意义。而他也并不在乎我是不是已经真正死去。这是他对我的最大的恩赐。我猜想他一定非常理解我在任时所经历的一切困难。现在他处在同样的位置上,他肯定会遇到同样的困难。当然以他的智力以及他对事物的看法,他会将一切都处理得很好。好了,还是回到我自己的生活中来吧。几个月之后,就不再有人来看望我们了,食品和消息也都突然中断。我们带来了足够的钱,生活当然没有问题。我也对消息失去了兴趣。我知道,到这时候,新的生活才真正开始。因为我们已经被人们遗忘了。我们将在这与世隔绝的状况中生活。这种生活持续了整整十年。昨天,我刚刚埋葬了我的仆人。他的离去将我们共同的生活带进了坟墓。

现在让我回到这十年之前的那一段时间里去吧。那时候我是这个省的总督。我的主要任务是保卫领土的完整和人民的安全。威胁来自海上。西班牙人已经在菲律宾安顿下来了,可谁都知道,他们的野心决不会安顿在那里。更直接的威胁是,葡萄牙人已经在澳门站稳了脚根。虽然他们仍然接受我们的管制,但这种管制显得越来越力不从心了,它正在蜕变成为一种交易。我与这些西方人没有任何接触,可我对他们却十分反感。我不太清楚这种反感是怎样产生的。也许是因为他们给我带来了一种危险的责任吧,一种既要亲善他们又要防止他们的责任。这种责任使我的地位变得非常敏感。每一个决定对我来说都是一种考验。这种紧张的生活令我十分疲惫。

疲惫使我心灰意冷,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我想到过要离开这个敏感的省份,多次托我在朝廷里的朋友们为我寻找一个新的位置,但一直没有找到。我必须继续忍受这种疲惫的生活,直到有一天,我读到了那本在外面已经相当流行的小书。那本书令我突然亢奋起来。它使我作出了我一生当中最重要的决定。现在我知道,这是一个非常错误的决定。不仅仅它本身非常错误,对我个人的生活来说,它也是致命的一击。我想忏悔的并不是这个错误,而是我纠正错误的努力。我的努力并没有将错误纠正过来,或者说并没有使我象我开始打算的那样逃脱错误对我的损害。相反,它增加了我的错误的份量,在我已经来不及反应的情况下将我——那个作为总督的“我”置于死地。而我自己也被迫过起了与世隔绝的生活。

在那本小书之前已经有两次事件在营造气氛,好象有意将我引向我的那个决定。首先是荷兰海盗在几次成功的袭击了葡萄牙的船队之后有些得意忘形,决定攻打几个葡萄牙人聚居的岛屿,这其中也包括了澳门。当地人听到这个消息,决定在山顶上修筑一座炮台。后来,荷兰海盗冷静下来,放弃了他们的计划,撤回到新加坡的外海上去了,炮台的工程也就停了下来。当时我的下属中流行着一种另外的看法,认为在澳门修筑一个军事设施可能有其它的用途,御防海盗恐怕只是一个幌子。因为工程后来停下来了,这种看法当然不能成立。可它的确引起了我的疑心。然后是当地中国人与葡萄牙人最近的一次纷争。中国人冲击了传教士们在附近一座小岛上新修的一个小教堂。中国人认为那是葡萄牙人修筑的工事。他们冲上小岛之后,发现那的确是一个教堂,但仍然放火将它烧毁了。这次纷争后来也得到了妥善的解决。那个小岛继续由传教士们占用,但岛上树起了一个显眼的标志,说明小岛是中国皇帝的领土。尽管冲突很快被平息下去,不安和警觉却留在了我的心中。经过这两次事件,我已经有了一种要出大事的感觉。正是在这个时候,我的副手将那本小书呈到了我的面前。

小书的作者是一位不太出名的绅士。他在书中激动地罗列了最近发生在澳门的一系列骚乱,然后将矛头直指当时正居住在那里的一位耶稣会传教士。这位出生在热那亚的意大利人身材魁梧,蓄着很威风的长胡须。他经常穿着中国绅士的服装在城里走动,十分引人注目。他还是城里唯一一个见到过万历皇帝的人。当地的中国人都认为这绝对不应该是一个西方人应该拥有的荣誉。这位意大利人了解中国的历史又熟悉中国的地理。更不可思议的是,他还精通中国的语言。据说他曾经协助那位被皇帝恩准居留在北京的更为著名的耶稣会传教士编撰过一部音韵字典,其中使用了一种很特别的方法来给汉字注音。这位身材魁梧的意大利人还曾经在南京居住,在那里与一些著名的绅士讨论欧几里得的几何学,并深得他们的信任。这样一个人如果有野心的话,可能是什么样的野心呢?那本小书说这个人想成为中国的皇帝。一个了解中国的历史、熟悉中国的地理、精通中国的语言、并在中国各地拥有一大批追随者的身材魁梧的人想成为中国的皇帝,这听起来一点也不荒唐。据说他正在等待着一支从印度开来的舰队。舰队一到,马上就会爆发大规模的行动。

那本小书的确引起了巨大的恐慌。它使我第一次强烈地感觉到自己正生活在历史之中。我已经听说大批的澳门居民已经开始逃亡。其中一部分逃进了广州。我没有给自己太多的时间去思考这场革命的可能性。书中的指控与我对国家越来越重的担心以及对西方由来已久的反感一拍即合。它让我立刻振奋起来。我迅速在广州附近集结了足够的军队。我又在广州城内张贴告示,严禁市民接待从澳门过来的人,尤其是西方传教士。告示也禁止一切与葡萄牙人的生意,还不允许任何人把粮食运进澳门。我还命令我的军队将广州朝向澳门方向的城门全部用石头和灰浆封堵起来。这一切都还算不了什么,它们还不至于让我蒙受巨大的风险。但是,我作出了一个更加冲动的决定,我下令拆除广州城墙外十公里范围内的全部房屋。我的军队总共拆除了近两千栋民房,有超过一万的穷人因此无家可归。我清楚地记得当时的考虑,我担心有人会藏匿在城墙周围的民居里,那将使对广州的进攻变得轻而易举。我认为,要有效地组织起防御必须保证城墙外有足够的空地。在这一系列命令和行动之后,广州城里已经充满了战斗的气氛。而与此同时,皇帝也接到了我详细报告正在澳门策划的阴谋以及我采取的防范措施的奏章。但我的奏章没有引起他的注意。我早就听说我们的皇帝已经被传教士们送给他的自鸣钟给迷惑住了。那些能够制造出精巧机器的西方人在皇帝的眼里一定非常渺小,恐怕就象是他庞大帝国疆域内的几只蚂蚁。他根本无法相信他们会有取代他的野心。那本小书中的故事在他看来恐怕仅仅是贱民的想象,他一定觉得它非常的荒唐。   

我的奏章没有能够引起皇帝的强烈反应是我生命中最惨重的失败。这对我来说,也是一个非常危险的暗示。时间证明了皇帝的智慧。那位有篡夺帝位野心的意大利人整天郁郁寡欢,毫无动静,甚至连到教堂外走动的兴趣都没有了。而整个澳门因为缺乏粮食已经陷入了极端的饥饿状态。在广州城里,那些无家可归的人聚集在一起,哭泣着他们的痛苦,要求补偿他们的损失。朝廷对此时的事态却反应强烈。许多人主张追究我的责任。

我之所以采取那一系列的行动,完全是出于我对国家承担的义务。我的动机是非常正直的。为什么要追究我的责任?又怎样追究我的责任?这是我感到极度痛苦的时刻。这时候,我多么希望真有一支西方人率领的队伍来攻打广州城呵。我希望有这样的进攻来验证我对事态的判断。我非常清楚,如果没有任何重要的事情在广州发生,就肯定很快会有重要的事情在我个人的生活之中发生。可是还能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会在广州发生呢?正在我焦虑不安的时候,我的副手给带来了那个著名的案子。

一开始,我的副手就意识到了那是一个极好的机会。可后来,他觉得事情有点难办。他说有人向他告发一个从澳门来的奸细和他的几个同伙。这些人已经潜入了广州,准备在这里组织一场暴乱。我的副手立即将这些人抓了起来。他发现那个奸细是一个正发着高烧的瘦小的修士。年轻的修士自称是第一个进入耶稣会的中国人。他的同伙是他的一个朋友以及这个朋友的两个侄儿。我的副手搜查了这几个人的行李,从中找到一些用拉丁文写的信和印的书,还找到几件葡萄牙式样的衣服。对于在广州组织一场暴乱这样重大的阴谋来说,我的副手认为,行李中的这些发现已经是相当充分的证据了。所以他立刻刑讯了这些人。他将他们的双腿用两块木板夹紧,逼他们平躺在地上,然后让人用重槌不断猛击木板。这些人被折磨得死去活来,可并没有改变他们最初的说法。他们说他们是从韶关下来的,而不是来自澳门。他们下来迎接正等待在广州的一位神父去中国内地巡视各地教会的发展情况。那个正发高烧的修士还拿出了一位大臣为他写的证明信件。这封信证明了他的身份以及他在中国活动的范围和目的。这封信令我的副手觉得事情有点难办。他马上停止了刑讯,将犯人押回牢房。接着他还听说此案的原告其实是这位修士的朋友,也曾经入过教,只因为这位修士拒绝了他借钱的要求,才借机告发了他。这一下,我的副手觉得事情更加难办了。

(也许我应该说明一下,在关于事件的叙述之中,我混用了“这”和“那”来指人指物指感觉。这是因为当我回忆事件的时候,它有时候离我远,有时侯又离我近。十年之后,我一直把握不住自己与整个事件的距离,我希望没有人会在乎我在忏悔时的这种混乱。这种混乱还将继续下去。)   

我坐在花园的石凳上仔细倾听我的副手陈述事情的经过。我知道他与我一样,急于想要证实的确有危险的事情将在广州发生。我们还需要证实我们前一段所做的一切都毫不过分。我们需要证实我们的正直。我们担心我们的城市(事实上也就是我们的国家)被人侵犯。我们承担着巨大的责任。同时,我们也有足够的智慧,我们对事态的判断一点也没有出错。所有这一切我们都急于想要去证明。我知道我的副手跟我想得一样。于是,听完他的陈述之后,我非常肯定地对我的副手说:“从韶关来可能是谎言。证明信也可以伪造。那样下贱的原告,还留着他干嘛?”   

我的副手完全领会了我的意思。他将我们迫切需要的这个阴谋命名为“广州暴乱”。当天晚上,他把原告请到他的家里与他探讨有什么办法能够让那个奸细更好地招供。原告给了他一个很好的建议。因为这个建议,我的副手在送走原告时很肯定地告诉他,他将得到一笔可观的报酬。充满感激的原告在回家的路上被一伙人用乱刀捅死,被塞进一只麻袋,被扔到了白云山里。   

第二天,我的副手再次提审那几个犯人。他已经不再犹豫了。他肯定地告诉那一伙从韶关来的人,他们无疑来自澳门,而他们的证明信是伪造的。我的副手严厉申斥那个修士,让他尽快交代他们准备在广州发动暴乱的事实。那个重病的修士低声争辩了一下。他说他的确是从韶关下来的,那封证明信也的确是真的,他说上帝不允许他撒谎。他的争辩给他带来了一阵鞭打。皮鞭抽打在他单薄的肩膀上。这时,我的副手突然示意停止鞭打,他很神秘地问:“你是不是买过药?”年轻的修士迟疑了一下,显然不大理解怎么会有这样的问题。“对,我买过药。”他最后低声说。 “很好,你终于承认了。”我的副手接着问,“你们准备在哪里引爆?”年轻的修士恍然大悟,立刻争辩说:“我买了治病的药,不是……”他的争辩又给他带来了一阵鞭打。“我再问一次,你是不是买了药?”我的副手又问。“我买过,但不是……”年轻的修士昏迷过去了。“好,你们已经承认了犯罪的事实。”我的副手命令将犯人压回牢房,等待第二天的判决。他马上着手准备关于“广州暴乱”的奏章。在这份报告中,他提到了奸细已经承认在广州买过炸药的事实。   

第二天,我亲自提审了那几个犯人。我刚看见那个年轻的修士时感到了一阵难过。他只有三十三岁,看上去比这个年龄还要年轻。很快,一种极端的愤怒从我心中喷薄出来。那也许是对我心中那一阵难过的愤怒吧。我大声命令给他们每人一百鞭,要狠狠地打。那是我在提审过程中说过的唯一的一句话。我目睹着皮鞭抽打在他们的身体上,感到一种很深的快感。这种快感洗尽了童年时代起就一直依附在我心灵中的一种仇恨。那是对世界的仇恨。有一个冬天,我因为一个小小的错误被父亲关进一间漆黑的房子里,关了整整一夜。那一夜,我对世界充满了仇恨。我发誓要报复这个凶狠的世界。后来一帆风顺的生活使我淡忘了童年时代那个夜晚的誓言。当鞭子重重地抽打在那几个犯人身上的时候,我立刻重温了那一夜的仇恨。仇恨也才获得了彻底的释放,我也才感到了那阵很深的快感。   

接着,我的副手对犯人进行了宣判。那个年轻的修士和他的同伙被判处死刑。那个同伙的两个侄儿被判终身苦役。死刑定在第二天执行。而年轻的修士在当天返回牢房的途中就断了气。我的副手要求将他单独埋葬在一个废弃的矿井里,与其它死囚相区别,以便将来朝廷的人能够随时复查。他还要求就让年轻的修士带着枷锁,穿着囚衣下葬。他说对这样的暴乱分子就应该用这样的方式来羞辱他。我的副手将这句话也写进了关于“广州暴乱”的奏章。   

后来我听说在传教士中间,没有人认为这种下葬的方式是一种羞辱。相反,他们认为,这种受难的下葬方式是一个基督徒最高的荣誉。他们还发现他们的这一位兄弟遇难的时辰与耶酥被钉在十字架上的时辰一致。他们相信这样的死是上帝的恩赐。当然他们并不会因此而放过我。虽然这样的死是上帝的恩赐,造成这种死的人决不是上帝的朋友,而是上帝的敌人。他们同样准备了一份详细的奏章,想通过他们在皇帝身旁的那些兄弟们进呈到皇帝的手里。   

这两份内容相反的奏章都还没有抵达北京,我的继任就已经从那里出发了。大家都知道他是一个温文尔雅的人。我听说他也对几何学发生了兴趣。我的副手听到我的继任已经上路的消息就在家里服毒自杀了。我很清楚我的继任最初的使命就是彻底调查在澳门和广州发生的事情。当然,朝廷还不知道“广州暴乱”的情况。但毫无疑问,我们刚刚处理完的这个案子不仅不会洗刷我在处理澳门事务上所犯的严重错误,相反,它会加重我的罪名。“广州暴乱”会被当成是我的虚构(或者说我的又一次虚构)。大家一眼就能够看出我想借此逃脱前一次过错的动机。我必将受到双倍的惩罚。除了自杀,我还能够选择什么呢?   

我选择了自杀。可是与我的副手不同,我并没有因为自杀而死。死去的只是那个即将卸任并且一定要为两个重大的错误承担责任的总督。一切都经过了精心的安排。我在自杀身亡之后又活了整整十年。这十年之中,我的生活仍然由我的仆人料理。现在他已经不在了。我相信自己很快也会死去,因为我完全不会照顾自己的生活,一辈子都不会。在这十年之中,我经常会回想起自己作为总督的最后那几个月,想起那一场“广州暴乱”。我仍然认为我在读到那本小书之后采取的那一系列防范措施并不过份。我那样做完全是出于我对国家的责任感。那正好是我这个人正直的证明。我的错误在于当人们都认为那是错误的时候,我所选择的逃避指责的方式。那个年轻的修士的死当然应该由我负责。如果他不在那种敏感的时刻来到广州,他现在应该还活着。我还清楚地记得他在受刑时安详的表情以及我在他受刑时所经历的快感。我肯定是我造成了他的死。我肯定他是无辜的。我和他完全是生活在不同的世界里面的人。我们只是在历史之中偶然相遇。可他为这相遇付出了生命。那个总督也为这相遇付出了生命。历史之中为什么要有如此残忍的相遇呢?历史又是什么呢?我后来常常思考这样的问题。当我读到那本小书的时候,我的精神为之一振,我强烈地感觉到了历史。而现在,经过这十年与世隔绝的生活,我才知道我原来生活于其中的世界不过是一种假象。时间变幻着这些假象。现在我肯定,其实历史并不存在,存在的只是我们对于假象的幻觉。也许历史可以被看成是这些假象的垃圾堆吧,那里散发出人类生活的恶臭。

有一次,我的仆人问我是不是愿意回广州去看看,他说危险早已经过去了,人们已经不记得我们了。人们的确早已经忘记那个自杀的总督了。这正好是我不愿意回去的原因,因为人们已经失去了对我的记忆,已经无法从人群中将我辨认出来了。我为什么还要回去?现在我甚至觉得,我为自己延长的这十年的寿命也毫无意义。除了游戏之外,我的生活之中什么也没有发生。每天我们都在虚构中游戏,在游戏中虚构,故事维持着我们的生活。真的,现在我觉得,我真的应该在十年之前与那个自杀的总督一起下葬。   

现在我已经非常虚弱了。我知道我的生命不可能再持续多久。我不知道黑夜是什么时候降临的。现在我完全笼罩在黑夜之中。我在黑夜之中继续写下我的忏悔。我没有丝毫的恐惧。我突然又想起了童年时代的那个夜晚,我被父亲锁在一间漆黑的房子里。那时候,我对黑夜充满了恐惧。因为那种绝望的恐惧,我甚至发誓要报复这个世界。现在,我竟对黑夜充满了感激。现在这无边无际的黑夜竟是我的需要。它给我带来了从没有过的平静。我希望它不再离开我。我希望它用力包裹着我,使我不再受阳光的侵扰。我甚至希望它能够将我吞噬,让我永远逃离过去的伤害。如果神能够接受我的忏悔,它就应该用永远的黑夜来证明它的恩典。

真的,我已经没有力气再写下去了。我应该马上结束我的忏悔。我要向曾经迷惑过我的语言告别。我已经没有力气再一次深入到它的体内,从它细腻的颤动中获得难以忘怀的快感。我要躺下来了,我要在这无边无际的黑夜之中躺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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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storm is finally over, the sky wild and exhausted. We went up to the observatory and the gods were with us. They gave us the most beautiful rainbow i've ever seen. I closed my eyes and cri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