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Apr 16

标本

这些人 | | Shout (0)

2011年1月25日
给曾(豆瓣,湖南)

……我年轻的时候比较愤怒,看不惯国内这种那种,一心要出国。到现在觉得自己的选择还是对的,……当时来美国除了现实动力,还有两个愚蠢的幻象:一是凯鲁亚克《在路上》的精神,一是Gregg Araki早期电影里的花花世界。特别是前者,我到现在都贼心未死。当然来了以后6年都在农村念书,根本没什么花花世界。但在这里是能真真切切感受到自由。很多时候这也就够了。……

……我也是个懦弱、懒惰和谨慎的人。我不和环境对抗,我选择离开。而且自己不曾拥有的,才会激起我偏执的兴趣。从小就有突然消失的幻想,高中开始真正为自己的消失做准备。回想起来,这是我一生中唯一没有犹豫并为之付出的决定,坚决到根本没考虑过其他可能。至于《在路上》和Gregg Araki,只是我来美国以前的想象。真正让我上钩的是两者背后自由和动荡的生活态度。而来美国其实找到更多的是自由。不是具体的、政治和生活式的自由,而是一种好像散落在空气里、可以被呼吸的东西。……离开母语以后让我有了难得的清静,让我有了大量的时间自己跟自己相对。求学的时候我经常几天不说话,除了和导师开会或者餐馆点餐。当时是在中西部大平原的一个小镇念书,有时凌晨四五点从学校回家,低矮的平房和空无一人的街道,那种星垂平野阔的感觉,好像整个城市都属于我。我可以在路中央大声唱歌,可以倒下来躺一会儿,或者去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空旷的超市买盒冰淇淋。这就是我以为的可以呼吸到的自由。而我从不太敢轻言孤独,感觉份量很重的一个词。独处总让我心生快乐,我没什么抱怨的。

你提到Gus Van Sant,也是我非常欣赏的导演。《我私人的爱达荷》里主人公站在Idaho望不到边的公路上说:我是公路的品尝者,我的一生都在路上。这个镜头我估计是要永志不忘了。……

 

2011年12月19日
给Grace(脸书,密苏里)

……我日志里似乎有一篇是我外公走后写的,是个冬天。现在想来那应该是我人生中最寒冷的冬天吧。而说到孤独,我一直不觉得那是坏事,它让你清醒,让你感到自己的存在。孤独是我最忠诚可靠的朋友。……如果你以后出版一本书信集,你的信件附上其他人的回信,就可以在自己和别人的文字里同时看见自己。那将会是件很有意思的事。

……没有长篇地回应你的信,见谅。我想倾听在这里也许更加恰当。关于我的消失,其实没有。只是近几个月来生活的确发生了一些变化,独处的时间少了,人也懒散了。日志还是很想写,有很多的开头和结尾保存在草稿里,却一直没有心力完成。希望自己能早日恢复记录。另,我离开香槟后一直想,当时跟Grace吃饭,说话是不是太尖酸刻薄了。看来的确是,呵呵。不过你脾气好,应该不介意。……

 

2014年3月19日
给丁(邮件,天水)

……最后那本小说(《遗弃》),我推荐给我三个朋友(包括你),一个觉得不好,一个不置可否,所以你如果不想看也不必勉强,的确不是一本太引人入胜的书,尽管它阴差阳错的成了我的“成人礼”。……记得我年轻的时候也常有这样的想法,觉得“生活的画卷正在慢慢展开”,我未来的生活是激动人心的。的确有更广大和美好的世界啊,我现在每周六和周日下午都会去西雅图各处看房子,一家一家看。西雅图晴雨不定,多是山路上上下下,所以大部分时间就消磨在从这家去下一家的路上,有时塞车有时飞速,移步换景,山丘,行道树和路边的教堂,湖泊,塔,大片大片的森林,城市远方的天际线。在那些时候我会突然有多年前的那种心旷神怡的感受,那种“生活的画卷即将展开”的快乐,尽管我已经不年轻了。

 

2014年6月3日
给赵(邮件,埃朗根)

想到六四才想到你的生日是不是有点本末倒置……前段时间计划去看slowdive的演出因为他们重组了。他们美国只来两个地方,芝加哥和洛杉矶。想了半天还是选了洛杉矶。话说芝加哥是我跟你最后一次见面的地方,你把我送到蓝线车站说这里不好停车那就这样吧,然后就拜拜了。一下都三年了真是快啊。

我拿到绿卡了跟你说过没有。看看明年能不能来看你。但现在只能遥寄一句生日快乐,默默祝福小赵一直少女一直开心。……

 

2014年12月27日
给丁(邮件,兰州)

再读你前一封信,信里还是你们那里的雨季。我一下子想不起来我的九月是怎么过的,甚至记不得当时的天气。九月到十一月初,基本上都在准备面试,……怎么说呢,我是个比较懒惰,在事业上毫无追求的人。我的理想就是有个相对清闲稳定的工作,收入可以支持我拥有自己的小房子,一块花园,一个书房和唱片室。平时看书看电影,买买唱片,逛逛书店,偶尔旅行几次,好像生活也就这样了。听上去是不是很像丧失了斗志的老头?……

……今年是来美国第十年了,前段时间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总是会想到这些年来的一些随机的片段。比方我刚到美国中西部小城念书时的惊慌和不知所措;周末蹭室友的车去超市买菜或者去吃廉价中餐自助,吃饭的时候聊起地理和政治;念书最后几年昼伏夜出,下午起床,晚上工作,清晨四五点从空无一人的系楼走回家,一路大声唱歌;或者冬夜一个人走去24小时超市买冰淇淋。又比方四年前毕业找工作,碰上美国经济低潮,不停递简历在东海岸和西海岸之间来回奔波;清晨打出租从寓所穿过校园和牧场,五个小时后就已经躺在纽约的宾馆,忐忑不安等待第二天的面试。又比方来西雅图以后,在某个潮湿的夜晚看电影,看书,心潮澎湃却无人诉说。

很多这样的片段闪回,有时足以激动到想从床上一跃而起将这些片段一一记录。无奈自己还是个懒人,这些记录的想法不知何时能够实现了。但更多的时候我会继续往前追溯,大学,中学,然后小心翼翼探问自己:我还对得起当年那个刻苦、上进、一心想离开他的家乡和祖国的少年吗?他当年梦想的生活就是现在这样的吗?他那些固执而模糊的梦想有没有实现?然后,然后我就不敢也不愿意审视自己的生活了,生怕自己辜负了当年的自己。……

 

2015年6月11日
给倪(邮件,悉尼)

……从秘鲁回来快两个礼拜了,懒得连照片都没整理,……秘鲁不错,人很好,景色天然,城市像是九十年代的国内三线城镇。马丘比丘还是震撼的,但打碎活青蛙我是没见着,所以吃了烤荷兰鼠instead(当地一道名菜呀)。每天走很多路,挺累,所幸没有高原反应,用了绑腿一样的东西膝盖也基本没出问题。这样的地方还是要趁现在,再过十年估计我是去不了了。……

 

2015年11月26日
给石(豆瓣,北京)

……周末就要回西雅图了。以为对杭州足够无情,其实还是自己虚张声势了。那点冷漠,好像几棵路边梧桐和茶花就能瓦解的。我还是知道一些没有广场舞的角落,城里还是有冷清的山可以爬,到了山顶望下去,西湖是灰白一幅水墨画,跟少年时也并无两样。想到你曾经提及的故乡、他乡和异乡客,有种莫名的贴切。

希望下次能在北京见面。也欢迎你和爱人来美国玩。我的房子基本定下了,不出意外明年初就能交付。到时候有吃有住有地陪,我们可以去国家公园,去海边和果园,也能找酒馆喝酒聊天。

08
Aug 11

八月七日

这些人 | | Shouts (3)

忍不住给某人写了信,汇报近况。这是多愉快的一周,自己都难以置信。我对生活不再有看法了,美好的时光总会来的,总会来的。

下周搬去西雅图。

19
Jun 11

开始的开始

我发呆, 这些人 | | Shouts (7)

初一暑假我迎来了人生中第一个巅峰。我作为男二号为某少儿英语教程录制了配套磁带。

录音室在体育场路的省出版大厦。十几层楼上有个密闭的大房间,玻璃墙把录音室对半切开。跟你在电视剧里看到的一样,音控师在那边,我们在这边,互相可以看见。录音室配有空调,这令我相当雀跃。九五年家里并无空调,但杭州还是一如既往的溽热。有大半个月时间能在习习凉风中抑扬顿挫地 “I’m fine. And you?”,简直是至高的享受。

指导录音工作的老师同时也是教材主编,她是我们学校英语教学的头牌。每个初一新生入学时都必须去听她的始业教育讲座。她的极富戏剧张力的语音语调是我校多年来的神话,一句Hello, boys and girls就已是回肠荡气。初一寝室里天高皇帝远,流传着多个模仿她语音语调的版本,算是不错的笑料。而当我开始面对这位传说中少女心的中年教师,并接受她亲自指导的时候,才发现寝室里的玩笑是多么恰如其分。这令我内疚,好像她脸上的白粉和撑阳伞走路的仪态是如此不堪一击,在我们肤浅的笑闹中就土崩瓦解了。

我工作得很卖力。被记录到磁带上的声音和我的预期大相径庭,瓮声瓮气,完全不是我平时说话的样子。开始的录音进展顺利。只是中年教师有时觉得我的声音跟男一号不匹配。男一还是银铃般的童音,但我已经不是了。有次录音回放的时候她叫起来,哎呀夏天你的声音好粗,没有小朋友的感觉。你听Jay的声音就还是学生——然后女一和女二就交头接耳地窃笑起来。中年教师也顿时少女上身,上上下下打量我,捂着嘴咯咯笑出了声。初一么,欲说还休地总有很多暧昧的笑话,我习惯了。

出版大厦的一楼有间音像店。每当录音间隙我会坐电梯下楼闲逛。那是磁带的全盛时期,玻璃柜里花花绿绿地码放着各式磁带,九块八一盒,童叟无欺。音像店总让我心驰神往。它们是我隐秘的乐趣。文二街上的两家是我放学必经之地,他们每周进货的时刻表我熟稔于心。我能轻而易举地说出它们和马塍路上以及金祝新村的磁带店在品味上的不同。我的零用钱很少,在磁带店的大部分时间我只能隔着玻璃欣赏陈列的磁带。我醉心于玻璃后面磁带整齐得近乎苛刻的排列方式。因此我记住了所有磁带封面的细节。九五年几乎所有的商店都不是开架的,柜台的那层玻璃为我出入音像店平添了一分神圣的距离感。偶尔攒够十块钱,我会举行盛大的选举,凭借对磁带封面的记忆和电台的排行榜选拔出下一盒要买的磁带。

我喜欢女歌星。纯洁的我喜欢童颜的女歌星,巨乳倒是忽略了。比如伊能静就很漂亮,她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女人之一。当我第一次在马塍路磁带店里看见她的《流浪的小孩》,我便做出了这个判断。封面上她有一副无辜而叛逆的表情,嘟着嘴,下巴微微扬起。她看着我,向我传达一种极其复杂难以言表的讯息。我顿时认定她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女人之一。我需要听她的歌曲。我需要收集她的磁带。磁带封面背后的歌词和文案向我展示另一个世界。

九五年夏天她的新专辑让我欢心鼓舞。这甚至胜过在有空调的房间工作带来的喜悦。夏天来临以前,我首先在西湖之声和浙江文艺广播电台的节目里听到了她的消息。西湖之声的音乐节目用傍晚半小时的时间介绍了她的新专辑。黄舒骏和张雨生分担了制作的工作,并为她写歌。我怀着激动的心情听完了整段节目。广播里的歌曲有些奇怪,好像不太着调,但又莫名令我心醉。我告诉自己攒十块钱的时候到了。我热切等待它的来临。

伊能静的新磁带终于在七月面市了。那天我照常配音,午休的时候下楼闲逛。出版大厦一楼的音像店是那种中规中矩的店铺,毫无特色。而当我发现伊能静躺在他们柜台的那一刻,黯淡的店铺瞬间蓬荜生辉。她又一次在封面上对我微笑了。向日葵遮住了她半边笑容。藏在书包许久的那张十块钱终于找到了它快乐的去处。整个下午的工作我心不在焉,盼望瞬间蹬上自行车全速回家,扔掉单放机里《看,听,学》的磁带,换上伊能静,把封面夹在书里边看歌词边听。妈妈会大声拍门,说你不要一回家就躲到房间里去!出来吃饭了!

我的父母觉得听流行歌曲和青少年健康成长是两件水火不容的事情,那是敌我矛盾。他们从不知道我攒钱买磁带。我的保密工作做得从容而万无一失。封面藏在书皮里,磁带放进《看,听,学》配套带的盒子,听歌时像是听英语对话练习。他们也不知道我晚间收听电台节目。那时的电台还没万峰,深夜节目总是播放音乐,浙江经济广播电台甚至还能听到台湾的《小燕有约》。我贪婪地吸收这些讯息,并在买来的磁带里一丝不苟地加以巩固。伊能静的新专辑叫《下大雨了 春花开了》。我在傍晚和夜间聆听她的每个音符。我熟记每首歌的旋律和曲调的转折。我为她在排行榜上短暂的停留愤愤不平。只有她可以褪去夏夜潮闷的外衣,露出它们温柔的真面目。

我对白天的配音工作渐渐失去了热情。完成一个单元往往需要两三天,战线拉得很长。女教师对我们的语调有众多要求。她时常需要暂停,与录音师进行冗长而琐碎的意见交换,然后逐个指出我们的缺陷。而我不再全神贯注于她对我语音语调的纠正。她滞留在少女时期的嗓音不再条件反射地吸引我注意。百无聊赖间只有伊能静动人的歌声在我心中起伏。我想象她也在一间这样的录音室里录制她的新专辑。她的制作人对她的语音语调予以指导。我激动地发现我和她有了意外的交集。有时我甚至想告诉女一女二我的发现。告诉她们伊能静的新专辑有多好听,你们不想听听么。而她们总和女教师说笑,我不希望我突兀的话题引来她的参与。

盛夏很快就要过去。中年女教师对我的嗓音仍不满意,以致不再需要我参加最后几个单元的录音工作。老妈说那你回外婆家待几天吧,天气那么热。回德清避暑是我每年夏天的仪式。我很高兴又能在外公那里放肆地听歌。他完全不像我的父母把听流行歌曲当作反革命事件处理。他爽快地把新式的单放机借给我,笑呵呵地说这种歌曲有什么好听。而这种歌曲有什么好听,他们都不懂的。只有我懂,只有我会细心地把伊能静的磁带用草稿纸包好,塞在书包的夹层里。妈妈没有发现,我带着我的伊能静回了德清。

我在开学后不久领到了属于我的配音酬劳。我如数上缴父母,他们依然每个礼拜给我两三块零花钱。我住回家里,早上六点半起,晚上十点睡。伊能静依然是我最喜欢的歌星。我依然买新的磁带,听广播电台,放学路过文二街的磁带店进去转转。这种生活似乎持续了多年。直到后来人们渐渐不知磁带为何物。它们连同男一女二们,连同少女心的中年教师,连同体育场路上那间录音室,都不知所踪。而最后一次读到伊能静的消息,她在花边新闻里出轨离婚,又哭哭啼啼复出,热闹如马戏表演。我盯着屏幕上她那张僵掉的脸,猛然感到一阵恶心。要知道她曾经是我的梦中情人呢。她站在十六年前的封面里,笑得如此好看,仿佛一回头便能看到。

18
Oct 10

小赵的礼物

这些人 | | Shouts (4)

小赵每次见到我,都会对我的健康状况做点评。“哎哟你最近脸色很暗沉嘛,要注意保养”。或者“你小子最近很光鲜啊,是不是长胖了”。我是个毫无概念的人,常被她的点评搞得一惊一乍,短暂而徒劳地萌生出锻炼和注意饮食的念头来。

我常常觉得小赵是个厉害人物。她善于倾听也乐于交谈。她对我的看法有时一针见血,有时也不靠谱。小赵是酒仙,跟她喝了几次,我便自动成为其酒友。如今我已回头是岸,小赵仍然乐此不疲,并且矜持地宣布“我现在只品红酒,很健康的”。以致上回她佯称要开始理佛养生,我一度信以为真,甚至还给她带去上好的茶叶。结果却发现她在家竟还是以酒代水,十分彪悍。可怜了我的茶叶。

小赵长期以来认为,我作为路人皆知的文艺大叔,竟然没有看过村啊树啊的书,简直是罪过。伊很认真地跟我说,不能因为村啊树啊太畅销就不看,好东西总是好东西。可惜我不以为然,一直没有实际行动。于是在今年生日之际,村啊树啊就寄到了我的住所。它们被裹在精美的蜡光纸里,还系着丝带。小赵无法想象,刚做完手术而说话不能的我,当时的心里有多亮堂多感动。

我和小赵在世界各地都见过面。从长岛的酒馆到芝加哥的露天音乐会,从慕尼黑的猪蹄餐厅到杭州的KTV,颇为传奇。最近一次在我小小的寓所里,我向她抱怨了自己噩梦般的暑假。四处奔波却潦草收场,我满腹牢骚,生活怎么是这样?这是我最后一个暑假啊,怎么是这样?窗外下着雨,远处的405高速布满了湿漉漉的车灯,缓缓消失在云雾里。小赵低声劝我算了啦,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生活是不能回溯的。我和小赵各自有着无法言述的遗憾和秘密。我们偶感彷徨,试图在酒酣耳热的夜里一吐为快,大彻大悟。而生活不永远是秉烛夜谈,大部分时间我们还是该干嘛干嘛,打工、开会、看无聊的电视节目。生活不咸不淡地流走,直到彷徨再次来袭。而此刻我已从噩梦中醒来,并且相信美好时光终将到来。我和小赵都相信。

小赵是我的朋友,和我一样是民工。她住在终年阳光的地方,住所外面开着茂盛的夹竹桃。而我已开始再一次地熟悉雨季,在每个潮湿的夜晚,我将手捧一本《舞!舞!舞》,读到海豚旅馆和主人公亦幻亦真的生活,然后心想,这可是小赵的礼物呢。

29
Jul 10

陌生的死亡

我发呆, 这些人 | | Shout (1)

收到通知,我们系一个研究生去世了。通知里那个名字经常见到,研究生会的前任主席,他最后一封列表邮件甚至还在我的邮箱里,咋咋呼呼地总结工作、介绍下任学生会班底。

一旦死亡与我们发生哪怕只是微弱的关联,事情就变得悲痛起来。人们开始追思、探索他的不复存在的细枝末节。比如我做过他本科期间离散数学课的助教。有人想起跟他一同上习题课的情形。有人怀念他在系楼休息室里安放的免费咖啡。他热情向上、雄心勃勃。他休学开办自己的巧克力作坊,在厄巴那每个周六的农民集市上努力推销自制的黑巧克力。离世前几天他租了新的作坊,从南美订购了新鲜的可可豆。我不敢看他的脸书,上面他定与所有美国青年一样笑靥如花。

人们的叹息和回忆在死亡面前迅速败下阵来。根据本地媒体的报道,他在二十七日凌晨卧轨自杀。报道的标题是《郡警长确认厄巴那男子系自杀》。草率的结论或将引起读者愤怒的指责和怀疑:积极如此的人,怎会自杀呢。而死亡就这般轻蔑地悖离了我们眼中的只光片影,悖离了脸书、学生会和巧克力作坊中的“他”。我在巨大的误差里回不过神来。这是多么陌生的死亡啊。

04
Mar 10

不转载说不过去

这些人 | | Shouts (2)

我高中的化学老师,文豪,超有个性。转自芝大经济学家。不知道他哪里看来的。

不转载说不过去

杭州外国语学校著名化学老师胡列扬的诗一首:

逍遥派高手
(题方一舟同学作业)

方一舟
放一舟
五湖烟波挥毫手
横非横
竖非竖
揉合折撇
统一五勾
破千年章法
展现代风流
笔走龙蛇
神鬼见愁
胡公伤心透

(这首词发布于09届高三9班的黑板上。胡爷在某次课上慷慨激昂、龙飞凤舞地写了一黑板,全班笑趴。在写到“神鬼见愁”后胡爷停下,嘟哝了几句,众人皆以为已经是the end了,没想到胡爷说还有一句,停顿片刻,潇洒地写上“胡公伤心透”五个字,众人笑到抽筋,除了已经面红耳赤的主人公同学。)

================== 胡公伤心透的分割线 ==================

再讲点胡老师的轶事吧。刚上高一的时候他点名叫了一批人去阶梯教室考试,选拔竞赛人才。。。当时他在大黑板上给我们题了一首诗,很拉风。后来才发现胡老师应该是史上最文艺的中学化学老师了,写诗啦书法啦,校歌歌词选拔的那阵他的作品还引起了轰动。记得有次他跟我们讲起为什么搞化学,说是当年刚恢复高考,他原来要报中文系,但复习参考书实在太紧俏,书店里只有化学参考书卖,只好报了化学。

然后就很淡定地成了中学化学特级教师。然后就被我们中学的星探发现,很淡定地来了杭外。

胡老师人很好,只是有点脾气,同学们都比较怕他。胡老师搞竞赛很有热情,真心希望杭外能出点成绩。我也参加过两年的化学竞赛培训,他对我很好,只是我没出啥成绩,我们那届都没出啥成绩,估计也是令胡公伤心透。

上次去看胡老师已经是好几年以前,学校搬去了小和山,他有了一间个人的宽敞的办公室。胡老师给我泡上好的茶,聊他的工作和生活。现在想来都有些恍若隔世,也许我该再去拜访一下我的胡老师了。

02
Oct 09

微型同学会

我去过, 这些人 | | Shouts (10)

我的大学同学ZW 前两天开会,顺便来我校参观指导。我怀着愉悦的心情又做了一次地陪。在视察校园的过程中,ZW 同学不仅提出了“你们北方很冷风很大”这样宝贵的意见,也发出了“你们学校草坪真大呀”这样由衷的赞叹。更重要的是,他给我带来了最全面、最准确、最及时的大学同学各色八卦百余条,极大地拓宽了我的视野,使身在农村消息闭塞的我迅速跟上了时代。

傍晚,全民偶像——也是我们的大学同学——周导周教授在北京园亲切地接见了我和 ZW,并和我们座谈。能和教授座谈,我和ZW 的心里又激动又紧张。周导回答了ZW 提出的一些问题,精彩的发言令我们如沐春风。告别了周教授,ZW 想见识一下传说中“南有塔木,北有普度”里的普度,于是我们又连夜奔向普度。

在普度我们成功地围观了z 叔和他的部分家属;还赶上了电视里人口卫生方队和民主政治方队走过主席台。第二天z 叔带我们参观了clean room、普度村和菜地。在菜地里,同为农工类技术学院的学子,大家对米国的农业发展进行了交流。我着重讲解了我省的拳头产品玉米;ZW 则介绍了佐治亚长势喜人的棉花;z 叔作为东道主直接将我们带入自家菜地,展示了印第安那蓬勃发展的小农经济。之后我们还走访了普度校园,但校园风光与我校的王牌景区玉米地相比稍逊风骚。

在见了老同学听了新八卦以后我们就离开了普度。估计z叔又要全副武装地冲进clean room继续做实验;ZW在某气候很干燥政府快破产的IT民工大省找了工作也即将奔赴劳动生产第一线;我则继续呆在办公室里醒醒睡睡,跟老板斗智斗勇,为早日实现民工化而奋斗。

21
Jun 09

通宵

剩下的, 我发呆, 这些人 | | Shouts (5)

去了趟芝加哥。飓风警报的时候正在路上,平原上的闪电非常壮观。到的时候就风平浪静了,第一次坐绿线和粉红线的地铁。演出在一个深处芝加哥腹地的酒吧,叫bottom lounge。半夜跑出来,发现原本晚上藏身的UIC窝点被捣毁了。借着诺拉小姐无私奉献的UIC网络权限,我得以在狂风里捧着电脑找24小时餐馆。辛苦地转了两次地铁才到,到的时候真的饿了。进去才发现,golden nuggets,不是我跟王老板和小赵他们三年前彻夜聊天的地方嘛。看上去阔绰了很多,雇了好些西裔服务员,菜单也全彩塑封了。当年的服务员还正宗是家庭产业的大妈大婶,大堂也暗沉沉的。那时王老板还被叫做老王,而小赵还被叫做赵老板,我们都觉得它的那个本楼浓汤很好喝。

点了跟三年前一样的鸡排套餐,又想了想,跟笑眯眯的英语比我好的西裔姐姐说还是换成鱼吧。我咬一口鱼喝一口蘑菇奶油汤,心想三年间我都做了些啥呢。三年前我每次来芝加哥总是很激动,意气风发地从灰狗车站步行五六英里到林肯公园,傍晚在密西根湖边看看书看看落日,神经兮兮地跟两只水鸟说话。

我越吃越慢,不知道这个晚上怎么消磨。又要了个冰淇淋,摸出一本凯鲁亚克的《达摩流浪汉》看起来。凯鲁亚克把这本书献给寒山子,一位遁入空门的唐代隐士。看了几页,主人公刚上路,从洛杉矶偷扒货运火车到了圣塔芭芭拉,在海滩上烤鱼和豆子罐头,对着晚星和潮水思考人生。我觉得这种生活对我是个带着笑意和诘问的隐喻,但又想不确切。只好埋头吃冰淇淋。

吃饱喝足的时候已是五点,天光大亮。我没想到自己会跑到这个老餐馆来做我的三年总结,想起很多有趣的情形,一个人在街上哈哈笑出声来。街上没人也没车,公寓的窗帘都没拉开,有只灰猫贴着窗玻璃在打哈欠。而天色就这么白白地亮着,街心公园的繁花就这么白白地开着,夏天的清晨是多么浪费啊。

16
Mar 09

另一次在芝加哥

我去过, 这些人 | | Shouts (6)

我们去了城市的北面。教授 B 用谷歌地图拼命寻找美国最好的连锁咖啡店。在这间香喷喷的咖啡店里我们聊天,我有一句没一句地听教授A和教授B讲他们学术圈的八卦。我们是俩教授一博士生,高学历旅游团。

下午两点,最悠闲的时间泡在名叫 Reckless Records 的一家二手唱片店。店里的音乐倒毫不粗鲁,铺天盖地的旧CD 在我们眼前散发出神奇的光芒。然后就在 Boystown 里瞎逛,教授A在珍宝岛超市买到了家乡的奶酪和番茄罐头,我找到了三种生僻口味的运动牌巧克力。超市外面布满阳光,歪歪斜斜的街道彩虹飘飘。在温暖的春日里,这个几乎在我的眼里一度抽象成一个车站一所大学和两条地铁线的城市又变得如此美好。街角的 Tea & Coffee Exchange,白色的布袋里装着的咖啡豆和草药以及播放着的 Kings of Convenience,明亮的书店和整架整架的色情书籍,都让这个城市容光焕发。我跟教授们说,我又一次爱上芝加哥了。

因为赶上圣帕特里克节前的周末,我们在回旅馆的路上亲眼看见了被染得翠绿的芝加哥河。绿色的人群开始聚集在酒吧外,乱作一团。绿色的爱尔兰人的心啊,只有通过啤酒和烂醉如泥才看得清。我们一路向南,在太阳下山前终于来到了美国的韶山——五十一街海德公园。尽管被警察驱赶到了街的另一边,教授们仍然怀着朝圣的心情远远地和巴马的别墅合了影。

晚餐前,我们在家庭旅馆里跟一只黑猫分享了奶酪和红酒。教授A 安静地看起一本菲利普普尔曼的小说。我上网骚扰汤汤,说这是有趣的一天。晚上九点我们去了永远需要排队、午夜一点才打烊的餐馆 Avec。在漫长的等待时间里,教授B 提议去坐地铁环线。在地铁里,在旅客困顿的脸上,在周围的黑暗和写字楼的灯光下,我所熟悉的那个芝加哥的样子又出现了,顿时心情复杂起来。

酒足饭饱时已近午夜。教授B 取消了夜店行程,我们回到旅馆。然后又是半梦半醒,在晨昏交替时我与教授们告别,坐上 Metra 回到市中心。七点,我在湖边遇见了日出。湖边空无一人,水鸟都把头伏在翅膀下休息。我坐在长椅上看朝阳慢慢升起,忽然很感动。我的感动随着日出持续了几分钟,最后还是背起书包,穿过湖边绿地和广场,头也不回地向联合车站走去。

21
Oct 08

生日卡片

剩下的, 这些人 | | Shouts (4)

Arrow同学给我的。

Have a great birthday! What’s your birthday wish this year?

A car? a pp girlfriend? a smile from Lao Yu? a paper acceptance letter from SIGGRAPH a free ticket of an Europe concert (including air ticket) or a new acrobatic skill?

Whatever it is, hope it comes true soon:)

Yours
Arrow & Vivian

其实我都想要,尤其是二和三。从目前的情况看,三好像比二还要困难。还是要谢谢Arrow。我的近况他一清二楚。

生日以前我还是过得不错。看了一次演出(期间按掉了Lao Yu的一个电话),去了两次饭局(包括一次有冬虫夏草的鸡汤,感谢Vivian),睡了一次12小时的长觉,聊了一次5小时的长天。它们的代价是生日当天我在办公室里愁眉苦脸地编程。

还是加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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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storm is finally over, the sky wild and exhausted. We went up to the observatory and the gods were with us. They gave us the most beautiful rainbow i've ever seen. I closed my eyes and cried.